“……大慈大悲……诸佛菩萨……信女云岫……求您……求您保佑四娘康泰顺遂,余生安稳……无灾无难……也求您……求您大发慈悲,垂怜……垂怜那无缘的小世子……”
小世子!
果然!!
应槐灵的心头一紧,不由得将整个身躯紧紧贴在冰凉的廊柱上,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云岫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泣血的悲痛:
“……菩萨啊……若……若小世子与四娘……尚有母子情分未断……待……待奴拼了这条命……助四娘寻得良人……安稳度日……小世子……小世子您再来……再来做四娘的孩子……可好……”
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这番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停顿片刻,喘息着,更加卑微地哀求,哭腔也愈发浓重:
“……求小世子……小世子莫怪四娘……四娘太苦了……菩萨啊……求您让四娘……让四娘彻底忘了……忘了那剜心剔骨的痛……忘了那过往……忘了……忘了才好……忘了才是活路啊……”
她的话语被汹涌泪水冲得破碎,却因压抑着,又在诵经声扬起的佛寺并不起眼。
“……若是四娘……再沉湎于……沉湎于失去小世子的苦痛……日日夜夜……想着念着……她……她如何……如何活得下去?……呜……”
嗡——!
应槐灵脚下一软,幸好背靠廊柱,才不至跌坐在地,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手掌贴向小腹,荒谬又难过的感情迅速充斥了她的胸腔,简直要从眼眶溢出。
云岫那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哀诉,如同最后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应槐灵脑海中所有零散的火花——
原身藏于匣中夹层的书信,尤其是那令人心惊的“怯懦”二字,此刻竟让她寻到了根据;什么“请为了我,帮帮阿澈”,她本不解崔清婉为何这般行事,现在想来,更像是羞愧难当。
且头次被姬承梧把脉时,对方讳莫如深的眼神以及所开化瘀止血的汤散药方,原来早已揭示缘故……
更别提这具身体每月葵水来临,那异常猛烈的、几乎要将她腰腹撕绞的隐痛,绝非寻常女子痛经可比。
零散碎片骤然拼接,真相,残酷到令人窒息。
应槐灵似乎明白了,为何崔清婉一早便有求死之举,而书信中的“兄长痛惜、阿澈愧疚”,无非是在表明,所有人对她的苦痛并不知情——
只因她是一位意外失了骨血、隐忍心中创伤的准母亲!
所以崔清婉真的是为了社稷安危而献身吗?
或许是有这样的因素,这场计划确实也需要她的参与,但参与并非是要她放弃生命。
她明明已然察觉暗中的仆人更换,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坐上了回崔府的轿子。
或许支走云岫是她最后的善良,她只为求得解脱。
时至此刻,应槐灵才隐隐相信,在她醒后,李澈不顾一切赶来探望时所说言辞确实是倾心吐胆、言为心声。
大概李澈与崔清婉之间真有所谓计划完成后便重修旧好的约定。
只是李澈不知道,那时的约定,不过是崔清婉情郁之下的敷衍;而他的剖白,面对的更是困于熟悉躯体内的陌生灵魂。
如此,将她困扰数月的真相调查总算有了进展,只是……
只是她不敢确信自己是否能为崔清婉找回活下去的勇气,先前只觉得崔清婉大概被威胁、被构陷,所以痛苦不堪,只要她勘破阴谋,她就能为崔清婉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但失去孩子的痛苦……
应槐灵隐于广袖下的指尖无意识抵住腰衿,眼神哀伤。
她在现代只是个学生,也没有过青春疼痛文学的经历,所以她真的想象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过理智告诉她,这绝对使人悲伤难耐,尤其对一位本期待新生命降生的女子来说。
所以她还能做什么?她到底还能为崔清婉做些什么?
……
清算过往,铺设未来!
灵感突至,她不禁打了个激灵:
依云岫说辞,那位“小世子”的逝去应是隐秘的,故而崔清婉不得已瞒着众人,同时,这逝去原因还与崔清婉有一定关系,所以崔清婉才会难以排解、困郁于心。
那她能做的,首先便是查清楚崔清婉为何会失去这个小生命——
若是自身体质问题,那她在这具身躯上的时间里,她就代崔清婉勤加锻炼、好生保养,来日待崔清婉魂体滋养完毕,重返身躯时,她还能宽慰对方还有机会再度受孕;
若是非自身原因……嘶,若是非自身原因……
应槐灵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那道素净身影,那位柔弱可人的杜玉瑶。
是的,她也不能免俗,当涉及到意外流产的王侯内院之事时,她也会怀疑是妻妾之争,且云岫敌意又那样重,或许云岫真知晓什么。
只是云岫若是知晓,为何不与他人言语呢?便是不告知崔家,那李澈呢?
在崔清婉流产一事将将发生之时,为何不知会于桓王李澈呢?
那时的崔清婉,究竟在忌惮什么?为什么没有将怀孕一事告知——
呃,不对,不应该。
应槐灵不自觉咬住了手指,也许是得知的线索太过冲击,她头脑中的思绪止不住地发散,她竟然脑补了一场所谓的王妃出墙戏码。
还好理智随即拽回她的放肆,她坚信崔清婉绝不是这样的女子。
背靠着冰冷廊柱,应槐灵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热、战栗。
也许是上天奖励她在面对崔皓羿时坚守了自我,所以才给予她如此重要的线索。
不论其余杂事如何发展,她眼下紧要考虑的便是怎样使云岫坦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