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张崭新的“通行保证书”。

上面贴着一张模糊不清、显然是匆忙拍下的照片，下面清晰地印着名字：林强。旁边还放着一张同样崭新的证件：林老根。

老周靠在门框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小子，从今儿起，你就是林强，你爹叫林老根。

记住喽，你们是南边逃水灾过来的，老家没人了，投奔远房亲戚没找着，流落到沧州，被教会收留，在这儿打杂糊口。

以前的事，烂在肚子里！跟运河边的船屋、跟伐木队、跟那个‘劳工七十一’的号，再没半点瓜葛！懂吗？”

林强用力地点着头，小心地捏着那‘通行保证书’生怕弄破了。

他看着证件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心里头百感交集。

运河边孩子们的破船屋、伐木队的铁链子、背上那个耻辱的烙印“71”……这一切，随着这张纸，仿佛真的消失了。

他和他爹，就像死过一回，现在顶着两个借来的名字和身份，在这乱世里重新活过来。

“俺…俺懂！周叔！”林强的哽咽中带着颤音。

“以前那个七十一和他爹，都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林强和他爹林老根！”

他顿了顿，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俺们…俺们就跟着林护士的姓！是她救了俺爹的命，给了俺们活路！俺们…俺们以后就是林护士的…本家兄弟！”

他把“本家兄弟”几个字说得格外重。

老周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记住你今天的话。好好干…” 他拍了拍林强微颤的肩膀，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林强独自站在狭小的杂物间里，紧紧攥着那两张代表新生的纸，摸摸怀里的小黄鱼，暗想着去找林护士，看能不能把这给换了，爹做手术呢，得买点补身体的。

窗外，沧州城的天空依旧阴沉，流言如同看不见的风暴在城市上空盘旋。

而在这方小小的医院角落里，两个“死去”的人，正以“林”为姓，在这乱世的夹缝中，艰难地扎下根来。

林卓在阁楼里等到了近十点钟，也没等到霍去病回来，她干脆换上护士服直接去了住院部，上了二楼直接推开霍去病的病房，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病房里，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消毒水和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霍去病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病床上。

他穿着一件病号服，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起，而是如同上好的墨色绸缎般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

他微微侧着头，将长发拢到窗边，任由轻风穿过发丝，带走水汽。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轮廓，带着一种与这简陋病房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孤高。

他像一尊刚刚浴血归来的神像，正在这凡尘的角落里晾干征尘。

林卓看到了窗边那个湿发披肩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霍去病没有回头，但似乎早已感知到她的到来，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依旧投向窗外，像是依旧在关注着笼罩在不安中的沧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