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看见医院院子里,一个穿着灰扑扑大褂、腰里系着麻绳的老头,正推着一辆独轮车,走了过来。
车上堆满了黑乎乎的东西,是煤块。
老头脸上沾着煤灰,皱纹深深地刻在肉里,一看就是干惯了粗重活计的,透着一股子老实巴交的样。
七十一眼睛一亮。
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挣着最少的钱,在那些当官的和鬼子眼里,就是最不起眼的蝼蚁。
他们通常胆小怕事,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不太可能主动去告密惹麻烦!
机会!七十一心一横,牙关紧咬。
他猛地从荆棘丛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但足够清晰地朝院子里喊:“喂!喂!推车的大哥!麻烦您!麻烦您帮个忙!”
那推煤的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车推歪。
他停下脚步,茫然地循声望过来,看到了铁栅栏外那个裹着麻袋片、脑袋光秃秃,脸上脏兮兮的年轻人。
七十一赶紧挤出又可怜、又焦急的神情,双手合十作揖:“大哥!大哥行行好!帮俺叫个人成不?是俺的恩人!救过俺命的恩人!”
锅炉房老周皱紧了眉头,眼睛里闪着一丝警惕,他推着车慢慢靠近栅栏,隔着铁条打量七十一:“你?找谁?看病走正门去!”
“不不不!”七十一连忙摆手,语速加快,带着哭腔,
“俺不看病!俺找恩人!是个女菩萨,姓林,林护士!
她心善,上回在街上救过俺爹,还跟俺说…说要是俺爹病重了,实在找不到郎中,走投无路了…就…就来这教会医院找她试试…”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大哥!求您了!俺爹快不行了!俺…俺没钱办那个啥通行证,不敢走大门让那些老总盘问啊…求您行行好,帮俺叫一声林护士吧?
就说…就说运河边的小七来找她,报恩来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盯着七十一。那目光像是要把他里外看透,没钱办通行证?今夜这么乱,这是……
老周审视地盯着这个光头,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老周收回目光,指了指医院南边:“你,往回走。绕到南墙根去等着。那儿有棵老银杏树,看见了没?”
他声音沙哑低沉,“我先去瞅瞅林护士在不在,当不当班。这找人也不是喊一嗓子就成的。”
说完,他不再看七十一,仿佛只是应付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扶起独轮车,吱呀呀地推着那沉重的煤块,慢慢向锅炉房的方向走去。
七十一看着老周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建筑拐角,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还是敷衍?可他没别的选择。
他用力抹了把脸,压下心头的忐忑,转身,沿着来路,朝着医院南墙根那棵据说存在的老银杏树,快步走去。
七十一等得简直要原地着火了,他两条腿上下活动着,都想要跑了,越等越害怕。
那个老头的目光瞅着怕人,不像是个好糊弄的人,万一……
就在他煎熬的时候,老周找到了住院部值班的于嫂,“外头有个秃头找林护士,说是救过他的命,他爹病得不行了,说林护士说的,实在不行了可以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