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少女眼底的惶恐与不安,看着她历经三月沙场,褪去娇气,渐知家国疾苦的模样,胥毓不忍欺瞒,亦不愿敷衍。
她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嗓音低沉而郑重:“是真的。”
一句话,让胥弦月的眼泪落得更凶。
“那……就真的没有半点挽回的办法了吗?”
胥毓望着远处交叠的树影,语气无奈:“胥阳丹有勇无谋,本不堪一击。我们真正敌不过的,是耶律葛的裕嘉铁骑,是锦城得天独厚的地势。”
只要裕嘉兵马撤兵,失了外援的叛军不堪一击,他们顷刻便可攻破锦城,平定战乱。
话至此处,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大家都知道,能牵制耶律葛,逼裕嘉撤兵的唯一办法,唯有与耶律亚的结盟。而耶律亚唯一的条件,便是东陵公主远赴异域,和亲结盟。
胥弦月暗暗思忖。
二皇姐胥昭云与张大人情根深种,互许终身,就算她自己愿意,已经官拜首辅的张明远又怎么可能同意放她离去。
三皇姐胥锦婳被贬皇陵,她的母妃不得宠,她在皇宫里就受了许多苦,又在皇陵遭了许多罪,皇家本就欠她的,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要求她为东陵城付出。
至于大皇姐,那就更不用说了,她如今是整个东陵城的定海神针,万万离不得,又怎么能让她嫁去裕嘉呢。
凉风拂过,吹干少女脸上的泪痕,也吹彻了她心底所有的犹豫与怯懦。
胥弦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眸,直视着身前的胥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大皇姐,让我去吧,我愿意嫁给耶律亚,和亲裕嘉。”
胥毓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数月前,这个小姑娘还哭着闹着对天发誓,誓死不愿和亲。
她畏惧异域蛮荒,恐惧背井离乡,拼了命逃出深宫追随大军,只为躲开和亲的命运。
可不过短短三月,她竟主动提出想要去和亲!
“弦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胥毓声音微颤,“你之前明明宁死不愿远嫁,为何如今……”
胥弦月笑着落泪,眉眼青涩,却风骨凛然。
“从前我胆小怯懦,是因为长于深宫,未曾见过人间疾苦。我从未出过皇城,畏惧远方,畏惧未知,更畏惧孤苦无依的余生,所以我拼尽全力的去逃避。”
“可我跟着大军来到这里,日日守在伤兵营,亲眼看着无数将士战死沙场,看着无辜百姓流离惨死,看着耿大娘这般善良之人,落得埋骨荒坡的结局。我才真正明白,我从小到大享尽的锦衣玉食,从来都不是天生该得的。”
“那是无数将士,无数百姓的隐忍奉献。我占了皇室公主的尊荣,享了半生家国庇护,如今国难当头,危局在前,我又怎能只顾一己安乐,眼睁睁看着三军覆灭,山河破碎,看着无数人为我的贪生怕死白白送命?”
胥毓心口巨震,她看着眼前骤然长大的少女,喉间酸涩难言。
“那杜若衡呢?我看得出来,你与他情投意合,你甘愿舍弃这段情意,远赴异乡,与他此生相隔?”
闻言,胥弦月轻轻摇头。
她眼底泪光澄澈,语气决绝:“有情也好,无情也罢,家国大事之前,哪容得下儿女私情。”
“我听母妃说过,先皇后非良善之辈,太子殿下亦承了她的性,乃是极恶之徒。若是坐以待毙,等大皇兄攻破皇城,届时溘宫上下,必然是血流满地,全无活口。所以弦月此举,不仅仅是在为大皇姐谋事,也是在为自己与母妃,谋得一条活路。”
她抬眸,目光坚定,掷地有声:“别忘了,我也是东陵的公主!”
胥弦月望着胥毓,眼底带着最后一丝祈求:“大皇姐,我只有一个心愿。我是东陵的公主,生是东陵人,死是东陵魂。纵使我远赴异域和亲,葬身他乡,百年之后,也求你务必寻回我的尸骨,让我落叶归根,葬回东陵的故土。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我不想到死,都埋在别人的土地上。”
胥毓抬手,温柔地拭去胥弦月脸颊上的泪水。
她缓缓开口道:“弦月,你无需这般悲壮孤绝。当初我与耶律亚商定盟约时,他曾亲口许诺,和亲只为借力结盟,绝不强人所难。”
“若和亲的公主不愿意,他愿许下两年之期,待他稳固裕嘉政权,坐稳王位之后,亲自送我东陵公主安然归朝。”
她抬手轻轻按住少女的肩头:“所以你若愿嫁,我必定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稳住东陵山河。待两年之期一到,便亲迎你归家,接你回皇城,从此岁岁安稳,再无别离,再无牺牲。”
胥弦月抬眸,泪眼婆娑,眼底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大皇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胥毓重重点头。
下一秒,胥弦月扑进她的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身,温热的泪水浸透了胥毓的衣襟。
“那一言为定,两年之后,大皇姐你一定要准时来接我回家!”
胥毓紧紧回抱住怀中懂事得让人心疼的胥弦月,柔声安抚道:“放心,我会的,别害怕。”
胥弦月脸上带笑,眼里却浸出了泪珠,她说道:“其实我还是怕的要死,但我信大皇姐,大皇姐既许我两年,那这两年,即便是为豚食秽,为尨受辱,弦月也会九死尚取一生,竭力保命,以待大皇姐迎弦月回家之日。”
怀中的少女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情绪。
她抬头望着胥毓,轻声恳求道:“大皇姐,明日便送我回皇城吧。既然心意已决,便不必再过多拖延,早日结盟,便早日少一分伤亡。”
“好。”胥毓柔声应下。
晚风微凉,胥弦月靠在她的肩头,眼底终于有了几分孩童的软糯:“今晚,我想和大皇姐一起睡。”
胥毓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眼底盛满了温柔与疼惜,轻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