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微弱的光线,胥毓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之前与她争斗,又被太子设计陷害而被罚来守皇陵的三公主胥锦婳!
胥锦婳也看到了坡底狼狈不堪的胥毓,她的眼神冷漠如冰,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什么也没说的转身离开。
胥毓心中苦笑,她本就没指望胥锦婳会施以援手。
毕竟当年之事,虽主要是太子陷害,但自己与胥锦婳的交恶也是事实,那些明争暗斗,早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了深深的鸿沟。
雨水愈发冰冷,胥毓感到体温正在快速流失,头脑越发昏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而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坡顶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胥毓强撑着抬起眼,竟是胥锦婳去而复返!
她手里抱着一捆粗麻绳,绳子上还沾着些泥土,显然是匆忙找来的。
胥锦婳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看了一眼坡下的胥毓,然后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棵粗壮的树上,另一端甩下陡坡。
“抓住!”胥锦婳的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情绪,像是命令,又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
胥毓震惊之余,不敢怠慢,连忙用尽力气抓住绳索。
那麻绳粗糙,勒得手心生疼,但她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着。
而胥锦婳则在上面奋力拉扯,借助树的固定,一点点将胥毓从泥泞的坡底拖了上来。
重回地面的那一刻,胥毓瘫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庞,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看着同样一身泥泞、气喘吁吁的胥锦婳,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狼狈却又带着一种别样的坚韧。
胥毓终于问出了口:“为什么要救我?”
胥锦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将绳子收好,动作麻利,显然是在这皇陵之中历练出的干练。
片刻后,她才看向胥毓,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当年我被贬来此,父皇盛怒,欲将我母妃一同问罪,是你在御前替我母妃求了情。”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沙哑,“虽只是你随口一言,但父皇竟真的听了,我母妃也因此免于受苦。这份情,我记着。”
胥毓愣了一下,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似乎确有其事。
但当时她只是觉得,罪不及其母,所以基于某种模糊的道义感,便随口说了一句,并未多想,没想到胥锦婳竟一直记在心上。
“能走吗?”胥锦婳打断她的回忆,语气依旧平淡。
胥毓尝试动了一下脚踝,顿时痛得吸了口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胥锦婳见状,不再多言,直接将胥毓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背半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泥泞的道路格外难行,两人的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胥毓惊讶于胥锦婳在皇陵的清苦生活中练出的力气,也更惊讶于她这份沉默的回报。
回到那座破败小院,胥锦婳一脚踹开房门,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将胥毓扶进屋,交给惊慌失措冲上来的芳吟,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胥毓连忙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雨这么大,喝杯热茶再走吧。也算……谢谢你。”
胥锦婳脚步顿住,沉默片刻,竟真的走回来,找了个还算完整的凳子坐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眼神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芳吟赶紧找来干布和热水,一边手忙脚乱地帮胥毓擦拭换衣,一边听胥毓简略说了经过,顿时又是后怕又是气愤,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皇陵里的人也太恶毒了,竟想出这种法子害人!”
胥毓让芳吟找出一套自己的干净衣服递给胥锦婳:“换上吧,不然要着凉。”
胥锦婳看了看那衣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再看看自己湿透的粗布衣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接过,走到屏风后简单擦拭后换上。
两人对坐,喝着芳吟翻找出的一点粗茶沫子泡的热水。茶水虽粗,却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气氛有些微妙。
“你刚才问为什么。”胥锦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我回答了。现在我倒想问你,当年你我那般境地,你为何会出言为我母妃求情?”
她记得清楚,那时她们刚发生过激烈的冲突,自己甚至还动手打了胥毓,胥毓没理由帮她。
胥毓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回想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或许……也只是顺手吧,觉得不该如此。”
她那时确实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牵连无辜总是不对的。
胥锦婳抿了抿唇,没再追问,但她心里明白,那声顺手的求情,对胥毓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她和她的母亲,却是天大的恩惠。
这份恩,她一直记得,从未忘记。
胥毓看着眼前这个被皇陵岁月磨去了骄纵、只剩下冷硬和沉默的妹妹,忽然觉得当年那些争执打闹,实在幼稚得可笑。
那些为了虚名的争斗,在这远离皇城的皇陵之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想念你母妃吗,想回皇宫吗?”
胥锦婳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想。不知她独自在宫中,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但她随即又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但我不想回去。皇宫,金玉其外的牢笼罢了,皇陵的日子虽苦,但天地广阔,人心反倒简单些。若能选择,我只想接母亲出来,有点小钱,有个小院,平平淡淡过日子。”
胥毓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但细想之下,又觉在情理之中。
久居深宫,谁不曾渴望过外面的自由呢?
于是她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胥锦婳,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胥锦婳抬眼,目光里带着警惕,“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我来此,并非真正守陵,而是另有要事需离开一段时间。我需要有人在此假扮我,掩人耳目,原本我只打算让芳吟留下,但她一人在此,我终究不放心。”胥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诚恳,“你若愿意协助芳吟,帮我打好掩护,待我事成归来,我必设法让你和你母妃离开皇宫,并给你们足够安度余生的钱财。”
胥锦婳盯着胥毓看了许久,眼神锐利,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她复杂的神色。
出乎胥毓意料,她答应得很快:“好,我答应你。”
这下胥毓反而有些惊讶了:“你就这么信了我,还答应了?不怕我骗你?或者我回不来?”
胥锦婳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笃定:“胥毓,当年在宫里,我就从没赢过你。我见过你的手段,你若想做成什么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而且让你欠我一份人情,这笔交易,不亏。”
两人目光交汇,过往的恩恩怨怨在这一刻似乎悄然消散,化作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一种基于互相理解和需要的,奇特而脆弱的信任,在这雨中破败的小屋里悄然建立。
曾经的敌人,在这孤寂的皇陵之中,竟成了能托付秘密的短暂盟友。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但屋内的烛火,却仿佛亮了几分,映照着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也映照着她们脚下这条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