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什么?!”胥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胥毓却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那双与胥季荷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质问和决绝的意味。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
一场关于身世、关于旧日恩怨、关于最终抉择的暴风骤雨,已然降临。
胥瀮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刺耳。
他猛地站起身,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胥毓。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几乎破了音,“谁告诉你的?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混账话!”
胥毓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涌上泪水,眼圈瞬间泛红,带着一种仿佛触碰了禁忌秘密后的惶恐与委屈,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清晰: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并非有意探查!只是自打入宫以来,总有人暗中议论儿臣容貌不似母后,也不似父皇,儿臣心中不安,便……便私下里偷偷打听了一番……”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演技逼真,将一个偶然得知身世秘密、既震惊又无助的女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儿臣零零碎碎听到一些旧事,拼凑起来才知……才知生母或许是那位早已故去的季荷郡主……他们说,当年是父皇您不得已抛弃了母亲,她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儿臣流落民间,受尽苦楚,最终……最终含恨而终……”
她泣不成声,字字句句都像是尖锐的刀子,精准地戳在胥瀮心中最隐秘、最愧疚的角落。
她刻意扭曲了事实,将自己塑造成胥瀮与胥季荷“爱情”的结晶,而胥瀮则成了那个负心薄幸、致使爱人惨死的男人。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胥毓为何知晓胥季荷的存在,又完美地避开了胥瀮最恐惧的真相。
她成功地将皇帝的震惊和恐慌,引导向了“旧情曝光”和“愧疚感”上。
果然,胥瀮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眼中的杀意和惊疑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胥毓那张与胥季荷极为相似的脸庞上挂满泪痕,听着她诉说着那个他暗中无数次悔恨的“版本”,那份被权力和岁月压抑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踉跄一步,跌坐回龙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声音沙哑:“你竟然都查到了这些……是朕,是朕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胥毓心中稍定,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她继续哭泣道:“儿臣不敢怨恨父皇!儿臣只知道,是父皇将儿臣从民间找回,给了儿臣家和无上荣光!儿臣只是害怕……害怕刚刚有了家,就又要被抛弃,远嫁异国他乡,此生再难见到父皇母后……”
她巧妙地将身世秘密与和亲的恐惧捆绑在一起,示弱的同时,也再次强调了皇帝是她唯一的依靠和“父亲”。
胥瀮看着她脆弱无助的模样,听着她声声泣诉,心中的戒备和帝王权衡再次被那点残存的旧情和愧疚软化。
他长叹一声:“罢了……起来吧。朕答应你,不会送你去和亲,朕还不至于要用女儿的幸福去换取那片刻安宁。”
胥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并未完全放松,她依言起身,垂首站立,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依赖父亲的小女儿情态。
然而,胥瀮毕竟是帝王,短暂的愧疚过后,疑虑再次升起。
他盯着胥毓,语气带着探究:“毓儿,你竟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查出这些陈年旧事……朕倒是小瞧你了。”
他担心胥毓如同胥季荷一般,太过聪明且有主见,最终会脱离他的掌控,甚至成为隐患。
胥毓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所以她立刻抬头,眼中泪水未干,语气急切又带着一丝委屈的辩解:“父皇明鉴!儿臣并非有意隐瞒,更不敢有什么想法!儿臣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了!自知晓身世后,儿臣日夜难安,既想弄明白真相,又恐触怒父皇,若非今日裕嘉逼婚,儿臣心中恐惧到了极点,是万万不敢将这些猜测说出口的!在儿臣心里,您就是儿臣的父皇,皇宫就是儿臣的家啊!”
她这番示弱和表忠心,恰到好处地安抚了胥瀮的疑心。
他想了想,觉得胥毓一个女子,即便有些小聪明,也终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如今又如此依赖自己,倒是让他生出几分真实的怜爱。
“好了,朕知道了。”胥瀮语气缓和下来,“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和亲之事,朕会替你挡下。”
“谢父皇隆恩!”胥毓连忙谢恩,但随即又蹙起眉头,忧心忡忡道:“可是父皇,裕嘉来势汹汹,若毫无理由断然拒绝,恐其立刻翻脸,致使边境战火重燃。如今东陵城内,太子哥哥又……若此时与裕嘉开战,内忧外患,我东陵危矣啊!”
她的话说到了胥瀮的心坎里,他也在为此事烦恼。
胥毓见状,趁机以退为进,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计划:“父皇,儿臣有一计,或可暂时稳住裕嘉,为您清理内患争取时间。”
“哦?说来听听。”
“父皇可对外宣称儿臣近来梦魇缠身,故自请离宫前往皇陵,为列祖列宗守陵祈福,暂避尘嚣,也为父皇母后祈求安康。此举一来可显示我东陵并非无故拒婚,而是公主自身原因暂不能婚嫁;二来也可堵住裕嘉之口,让他们暂时无话可说。守陵一两年,时间可长可短,足够父皇应对朝内局势了。”
胥瀮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缓兵之计!既全了皇室颜面,又暂时打发了裕嘉,还为他收拾太子留出了时间。
“皇陵清苦,你可知……”他故作迟疑。
“为了父皇,为了东陵,儿臣甘之如饴!”胥毓语气坚定。
胥瀮看着胥毓“懂事”又“忠心”的模样,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难为你有此孝心和担当。准奏!朕会安排下去,三日后,你就启程前往皇陵。”
“谢父皇!”胥毓再次拜谢,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她哪里是真的要去守皇陵?
她是要借这个绝佳的借口离开皇宫和所有人的视线,金蝉脱壳,亲自前往裕嘉!
胥阳丹能与裕嘉勾结,她为何不能去釜底抽薪?
唯有从根本上解决裕嘉这个后顾之忧,她才能安心回来,收拾东陵这盘棋!
皇帝同意了她的计划,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他放出的,将是一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凤凰。
当日,荣安公主胥毓因心绪不宁,自请往皇陵静修祈福的旨意传遍朝野,也送到了裕嘉使臣的馆驿。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以胥毓的退避告终,然而,真正的暗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