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梨花恰好落在茶汤里,漾开一圈涟漪。
云溪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帕子上绣着的兰草被捏得变了形:“难怪故事的最后,皇后会狠心毒杀满宫的人。原来她的入宫,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目的便是血洗皇宫,为胥季荷报仇!”
胥毓无奈地叹了口气,气息拂过茶盏,带起一层薄雾:“但那不过是胥嘉的前世罢了。今生她带着预知的本事,又怎会让那样的结局重演?她必然是会未雨绸缪的。”
“未雨绸缪又如何?”云溪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胥嘉的‘预知’,不过是记得话本内容罢了。她与太子都非聪明人,全靠这点金手指撑着。”
她说着又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只可惜,我掌的是话本以外的话本。她知朝局变动,我却知她的变动。说起来,我方倒是专克她这金手指。”
只有一点……
云溪忽然握住胥毓的手,掌心微凉,带着几分担忧:“阿柳,我知你复仇心切。可你要想清楚,权力之争九死一生,一旦卷入前朝权斗,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你当真想好了,要走这条路?”
有的人因一时冲动行事,日后尚有挽回的余地。
可胥毓选的夺权之路,分明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踏上,便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胜,要么死。
云溪自然会支持她的决定,只是不愿她因一时意气,而最终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茶汤渐凉,水面映出胥毓决绝的眼神,那眼神里燃着不灭的火焰:“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若能拉他们陪葬,值了!”
她怎会不知这条路的凶险?当年若非沈青梧及时出现,救下尚在胥季荷腹中的自己,她早已与父母一同长眠于地下。
他们一家分崩离析,各有悲怆死法,而血海深仇的仇人却安居庙堂,享尽荣华。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所以,哪怕搭上自己这条命,她也势必要让胥瀮与沈青淑的儿子胥阳丹付出代价!
“说得好!”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梨树后传来,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胥文璟一身靛蓝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流云,手持一把折扇,扇面半开,笑吟吟地走了出来。阳光透过梨花的缝隙落在他发间,跳跃闪烁,衬得他眉目如画,倒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
“四皇弟?”胥毓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会在此处?”
“是母后让我来的。”胥文璟在她身旁坐下,石凳微凉,他却仿佛不觉,神色忽然凝重起来,“关于你的事情,母后全都告诉我了。皇姐,不管你的真实身份是谁,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姐姐,是我和母后都认可的家人。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与云溪一样,都会全力以赴地支持你!”
“胥文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胥毓面露惊色,眉头紧锁,“我要做的,可是大逆不道的谋反之事。你是胥瀮的儿子,东陵的皇子,不帮着你父皇对付我,反倒说要支持我?”
他莫不是疯了?
但胥文璟却只是笑了笑,将折扇合上,轻轻敲着掌心:“既然我知道了皇姐这么大的秘密,作为交换,弟弟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这个秘密自他懂事起便如影随形,幸而母后待他极好,所以即便那真相曾让他痛不欲生,如今却也已能坦然面对。
胥毓追问:“什么秘密?”
“其实……我也不是父皇的孩子。”
胥文璟此言一出,不仅胥毓愣住了,连一旁默默听着的云溪都睁大了眼睛,一脸错愕。
不是,合着她这是看了个假小说呀,咋这剧情越来越魔幻了呢!
流落在外的真公主又变成了假公主,一直承欢膝下的四皇子竟然也是个假皇子,要照这剧情发展下去,那只怕再过一段时间,有人告诉她皇帝其实是个小女孩,她估计都能不带犹豫的相信了!
但胥文璟确实并未说谎。
当年沈青梧带回胥季荷的死讯,便已打定主意要为她复仇。
可她人微言轻,作为皇后的亲妹,连面见皇帝的机会都寥寥无几,又何来能力的复仇?
所以她的第一步,便是带回个假孩子,谎称是胥季荷所生,而胥季荷已被沈青淑派去的人残忍虐杀。
胥瀮本就对沈青淑无情,娶她也不过是为了沈家的权势。可沈家并非只有沈青淑一个女儿,她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沈青梧。
于是两人心怀叵测,一拍即合,约定趁沈青淑生产之际,去母保子,再扶沈青梧上位。
自那以后,沈青梧便彻底取代了沈青淑,成了东陵的皇后。
他们不过是合作伙伴,彼此无情,不过是利益置换罢了。
但身为皇后,虽将胥季荷的假女儿记在名下,可沈家是知晓真相的,怎会容忍沈青梧在宫中毫无根基,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所以为了堵住父母的口,沈青梧寻了些面首,最终挑了个与胥瀮容貌相似的,怀上了四皇子胥文璟。
当今皇后给自己戴绿帽,即便胥瀮对她无情,也难以容忍。
可皇后手中有一秘方,炼制的丹药能助他延年益寿,况且沈青梧立誓,这孩子只是应付沈家二老的工具,长大之后绝不沾染半点权力,只做个富贵闲人。
皇帝这才勉强接受了四皇子的存在,只是这孩子自出生起,除了礼节性的会面,他几乎未曾正眼看过。
三人的影子在石桌上交叠,阳光透过梨花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声无奈的轻笑。
谁能想到,这这皇城之中,他们竟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秘密。
胥毓摇了摇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上次我从锦绣阁离去,无意间发现太子在青楼与几个外邦人接头。从他们的交谈中大致推断,太子近日频繁接触裕嘉使者,恐怕是要借外族之力逼宫。只是不知,他会在何时动手?”
话音落下,院中的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梨花又落了一阵,像是在为这即将到来的风雨,提前落下哀戚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