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邰玉轩的颈侧,胥毓却悄无声息地缓缓睁开了眼。琉璃灯的幽蓝光芒映在她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哀戚?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厉。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盏琉璃灯的光依旧温柔地亮着,照亮她半边姣好的面容,但另外半边却隐在黑暗里,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
夜雨“哗啦啦”地敲打着太子府后院的青石板,水珠从屋檐滴落,“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积起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又很快被新的雨水填满。
昏暗的厢房里,胥嘉手中的牛皮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风声,“啪”地一声抽在跪地之人的背上,那声音在雨声里也格外刺耳。
“再说一遍?”胥嘉的声音像是又冷又硬,“你不知道?”
面前的黑衣人跪得笔直,玄色劲装已被鞭子抽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红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他跪在屋门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泛着暗红的光。
“属下确实不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荣安公主近日防备森严,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故而许多事都未能探得。”
“究竟是不敢靠得太近,还是靠得实在太近?”胥嘉突然俯身,染着蔻丹的指甲狠狠掐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弯刀,你真当本小姐是瞎的吗!”
为了防止胥毓脱离自己的掌控,早在她回京之前,胥嘉便已让最信任的暗卫弯刀潜伏在她身边,以便随时了解她的近况,掌控她的一举一动。
刚开始时,倒也顺遂。
胥毓有什么大小动静,弯刀都会及时传回,让她能早做防范,提前布局。
可不知从何时起,弯刀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甚至连一些重要的线索情报,都只字不提,以至于她在与胥毓的几次交手中,屡屡败下阵来,颜面尽失。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胥嘉捻着自己的袖口,心里反复琢磨着,却始终想不出个究竟。
但她清楚,自己手上最锋利的这把刀,如今刀锋已不再随自己的心意而动了。他有了自己的心思,且那心思,似乎还与她的想法完全相悖。
“弯刀,你是不是忘了——”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浓郁的玫瑰香气,甜得发腻,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狠戾,“你这条命是谁给的?”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如同鬼魅,随着烛火晃动,张牙舞爪。
黑衣人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未央宫的月色下,胥毓与邰玉轩相拥的身影,那般亲密,那般刺眼,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属下不敢忘。”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说道,“只是荣安公主近来与邰世子走得很近,形影不离,有什么消息都没怎么和属下说。属下就算是想为主子分忧,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胥嘉冷笑一声,手中的皮鞭再次狠狠抽在男人身上,“啪”的一声,又添了一道新伤,“我看你不是有心无力,而是对她胥毓心猿意马,情难自已了吧!”
她说着,绕着脚边的男子缓缓踱步,绣鞋踩在血水上,发出“吱呀”的黏腻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别忘了,你不过是条狗,一条我胥嘉养的狗,也配肖想什么人?”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厢房,也照亮了褚奎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楚,像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幼时家破人亡,一路辗转飘零,在街头奄奄一息之际,是胥嘉出手相救,才侥幸保下一条性命。从那时起,他就暗自发誓,要做她最忠心的刀,为她斩除一切障碍,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可谁能想到,命运弄人,让他在监视胥毓的过程中,被那个看似骄纵、实则坚韧的公主一点点打动。
她会在他受伤时,笨拙地为他包扎伤口,指尖轻柔得像羽毛;她会在他沉默时,轻声问一句“疼吗”,那语气里的关切,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属下不敢。”他木然地重复着,脑海中却又浮现出胥毓为他包扎伤口时的模样,她的指尖带着草药的清香,轻轻拂过他的皮肤,那点暖意,仿佛能渗入骨髓里。
他这一生,只有那个少女,曾真心实意地问过他疼不疼。
“不敢?我看你倒是敢得很!”胥嘉的火气更盛,手中的皮鞭雨点般落下,“这世间哪还有你弯刀不敢做的事情?不过你胆子再大,也别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别忘了……你是谁的狗!”
是胥嘉,是她给了自己一条命。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她的走狗,为她杀人,为她监视,为她做尽一切见不得光的事。他做狗做得太久,久到以为自己本就该是这般模样,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可他终究不是狗。
所以当有人把他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关心他,爱护他时,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竟又重新活了过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所以他割裂地爱上了胥毓,爱得小心翼翼,爱得不敢声张。
他伤害不了她。
以至于当那只巫蛊娃娃交到他手上时,他明知道听从胥毓的话,将其放在胥嘉的房间会引发怎样惨烈的结局,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选择了背叛胥嘉。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
那个女人虽然对他好,可她并不爱自己,她爱的人另有其人。
可即便如此,每次看见胥毓的微笑,他心里就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暖暖的,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也不再只是一把冰冷的刀,而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鲜活的人。
看着褚奎失神的目光,胥嘉心中的火气更旺,又一鞭子抽在他背上:“滚出去!继续盯着那个贱人!若再敢有半分差池,我定取你狗命!”
褚奎沉默地叩首,然后缓缓起身,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廊下的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痕,混着雨水流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却冲不散心头那股灼烧般的嫉妒。
凭什么他邰玉轩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凭什么他就能得到她的青睐?
“褚侍卫。”一个娇媚的声音从转角传来,带着几分怯怯的关切,“需要伤药吗?我房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效果极好的。”
太子府的侍女红袖撑着伞走来,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面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但褚奎却面无表情地绕过她,一步不停地走进雨幕中,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不需要怜悯,尤其是这种廉价的好意,只会让他觉得更加难堪。
而红袖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她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