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毓望着镜中自己,正红色的广袖长裙平铺在锦凳上,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芒,翅尾的流苏垂到脚踝,轻轻一碰,便如活物般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真要振翅飞出镜去。
“走吧。”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只起身时,裙摆扫过熏笼,带起一缕百合香,混着衣料上龙涎香的冷冽,倒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麟德殿早已张挂起五色彩绸,殿角的铜炉里燃着百和香,烟气袅袅娜娜地缠上梁间的描金雕花,连空气里都浮着层甜腻的暖意。
乐师们在殿侧垂手侍立,紫檀木的琴案上摆着七弦琴,弦上还凝着点晨露,看来是早候着了。
皇后已在主位坐定,身上的绛紫色翟衣绣着十二对青底金纹的翟鸟,领缘镶着圈孔雀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见胥毓进来,她眼皮微抬,目光在那百鸟朝凤裙上停了停,嘴角牵起半分笑意,却又很快收敛:“毓儿来了。”
胥毓刚福身行礼,殿外便传来一阵玉器轻撞的叮当声,她循声望去,只见胥昭云提着裙摆进来:“大皇姐可算来了。”
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捧着个锦盒,打开时,里面的南海珍珠滚着莹润的光,“这珠子是昨日刚从南海运抵的,我瞧着最配大皇姐的肤色,希望大皇姐莫要嫌弃。”
而在她之后,胥弦月也不甘落后,忙让丫鬟呈上精心准备的玉镯:“这可是父皇赏的暖玉,冬天戴着手都是热的,平日里我从来没舍得戴过,今日就送给大皇姐做生辰礼!”
胥毓一一谢过,目光却轻轻扫过角落里的胥嘉。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襦裙,料子看着寻常,可烛火一照,裙角便透出暗绣的牡丹花纹,针脚细密,倒比昭云的珍珠更费心思。见胥毓看来,胥嘉才缓缓起身,她手里的檀木盒子看着沉甸甸的,但打开却是支素色银簪,连点花纹都没有。
“一点心意。”胥嘉的声音淡淡的。
看来,她这是笃定今日自己必然身败名裂,所以连面上功夫都难得再装了。胥毓故作不察,依旧淡笑着让芳吟接过她递过来的礼物。
倒是胥弦月凑过来看了,忍不住撇嘴,贴着胥毓的耳朵小声道:“她这也太寒酸了!谁不知道太子哥哥平日里送了她多少好东西,就拿这么个赏丫头都嫌磕碜的东西来打发你,莫不是故意的?”
胥毓还没答话,殿外突然一阵喧哗,只见四皇子胥文璟穿着靛蓝色锦袍快步走了进来,他那袍子上用银线绣着流云,跑动时倒真像云气翻涌。
他手里捧着两个木匣,脸上红扑扑的,笑道:“皇姐生辰快乐!今日带来的可不止是弟弟的心意哦,我还带来了云溪特意给你备下的......”
但话未说完,他突然脸色一白,手里的木匣“啪”地摔在地上,锦缎衬里的匣子摔开,里面精心挑选的礼物滚落出来,碎成一团。随后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突然身子一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竟直直栽倒在地!
“文璟!”胥毓只觉心头一紧,顾不上裙摆拖地,忙扑过去扶住他。
少年的身子在她怀里不住抽搐,嘴角的血珠滴在她正红的裙裾上,晕开一片暗褐,倒比那百鸟朝凤的金线更为刺目。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乐师的琴弦还绷着,却再没人敢动一下。
皇后猛地站起身,九凤步摇上的珠串剧烈晃动,撞出一片慌乱的脆响:“传太医!快传太医!”
胥毓指尖搭在胥文璟的颈侧,那脉搏细得像游丝,情况看起来极为凶险。
她抬头时,正撞见胥嘉站在人群后,嘴角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收,被她看在眼里,倒像吞了只苍蝇般,猛地别过脸去。
“让开!都让开!”她厉声喝道,声音里的威严让围观的嫔妃们不自觉地后退。
池畔的凉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殿内浓郁的熏香。
“褚奎!”胥毓扬声唤道,暗影里立刻闪出个精瘦身影,“送去未央宫,太医马上就到!”
他抱起胥文璟时,少年的身子轻得像片柳叶,血珠从嘴角滴落,砸在金砖地上,“嗒嗒”声在死寂的殿里格外清晰。
未央宫的偏殿里,胥文璟被安置在软榻上,榻上铺着皇后常用的孔雀蓝锦褥,少年惨白的脸衬在上面,宛若宣纸染了层淡墨。
窗外的老梅树落尽了叶,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影子投在墙上,活像只张牙舞爪的鬼。
“这到底是怎么了?”皇帝匆匆赶来,龙袍下摆沾着些泥土,想来是从御花园过来的,“文璟怎么样?”
胥毓跪坐在榻边,用帕子轻轻擦拭胥文璟额头的冷汗,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皇上!娘娘!”一个绿衣宫女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偶,"奴婢在荣安公主房里发现了这个!"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这宫女胥毓认识,是她院子里一个洒扫的小宫女,她缓缓转头,看见胥嘉站在人群后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皇后接过布偶,目光在那排朱砂小字上停留片刻:“这是……”
“巫蛊之术!”那宫女骤然高呼,声音悲戚,就好像咒杀的不是胥文璟,而是她家中老父亲似的,“荣安公主这是要咒杀四皇子啊!”
四下里顿时窃窃私语,几个妃子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四皇子眼下突然发作,莫不就是遭了荣安公主的诅咒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可不兴胡说……”
又有一些围观的命妇交头接耳。
“荣安看起来乖巧懂事,没想到竟然连一母同胞的弟弟都下得去手,也不知道图什么?”
“山野长大的,谁晓得心里头憋着些什么事儿……”
胥毓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心中暗道: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母后明鉴!”她突然抬头,眼中泪光盈盈,“这根本不是巫蛊之术!”
“毓儿别急。”皇后好歹也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只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关窍所在,所以不消胥毓多说,便抬手制止,然后转向那宫女,“你识字吗?”
宫女一愣:“奴、奴婢不识字......”
芳吟立刻上前:“回娘娘,这不过是公主的伴睡的一个玩偶,公主一直带在身边祈福用的。”
皇后将布偶递给身旁的老嬷嬷:“念念。”
“平安康泰......”老嬷嬷眯着眼辨认,“确实是祈福的字样。”
胥毓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她声音哽咽,“这是儿臣仿照幼时一位婆婆送的娃娃做的.....当年流落民间,只有她待儿臣好......儿臣初回皇宫有些不习惯,睡不着,遂制了这布偶陪着儿臣入睡……”
皇帝面色稍霁,正要开口,谁知这时太医匆匆赶到。
再说这老太医刚搭住脉,眉头便拧成了个疙瘩,半天,才颤巍巍地松开手,对着皇帝摇了摇头:“皇上,四皇子这是中毒之症呀......”
“什么毒?”皇后的声音都发了抖,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
“是七星海棠混着断肠草。”老太医的胡须抖个不停,“寻常人服下只会昏迷,可四皇子体质特殊,偏对七星海棠过敏......”
人群后的胥嘉闻言,脸色“唰”地白了,比软榻上的胥文璟还要难看。
她原是想着,让四皇子昏迷半日,正好坐实胥毓的巫蛊之罪,却忘了胥文璟打小就对那海棠花过敏,当年在御花园,不过闻了朵新开的海棠,便咳喘了半日。
“还有救吗?”皇帝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老太医闭了闭眼,终是摇了头:“老臣......恐怕无能为力。”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啜泣声,胥弦月捂着脸哭得肩膀直抖,胥昭云也红了眼圈。胥嘉假意用帕子抹着眼,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胥文璟确实不能留,但她从没想过在此时要了他的命!
而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胥毓突然站起身,说道:“我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