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嘉此人,不论前世今生,都太看重与太子的情,不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她都只希望胥阳丹的眼里只能看见自己一个。
所以趁着太子来文华殿的这段时间,故意横在他们二人之间搞搞破坏,相信用不了多久,胥嘉就会狗急跳墙的再次都自己出手了。
想到这儿,胥毓又趁机挤到两人中间,然后衣袖“不小心”扫过胥嘉身旁的茶盏,然后“哐当”一声,茶盏落地,里头的水花溅湿了胥嘉的裙角。
“呀!胥嘉郡主真是抱歉,不小心弄脏了你的裙子!”胥毓眨着眼,指尖却悄悄拽住太子袖口,“……不然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吧,刚好本公主还有许多问题想问问大皇兄,他应当是没有时间再陪你呢。”
邰玉轩站在十步外的讲桌旁,手里整理着教案,余光却一直不轻不重地落在胥毓身上。此刻见胥毓半个身子都快贴到太子的臂膀,他手上“不小心”一抖,桌上的竹简便全都“哗啦哗啦”的落在地上。
众人果然循声望去。
“邰将军,可需要帮忙?”太子出声询问。
邰玉轩摇头:“只是竹简掉了,臣捡起来便好。”
胥毓瞥见那修长的身影微微弯腰,然后伸出纤长的手指,一卷一卷地将地上的竹简捡起,唇角微勾,故作不知他那些暗戳戳地小心思。
而这边胥嘉自然看得出胥毓的刻意针对,当然,胥毓也没瞒着她,每次抢走了太子的注意,并且同时挤兑了她后,都会热心地再多给她一个挑衅地眼神。
所以胥嘉走了,被气走的。
她的动静不小,走得时候捂着脸哭得哇啦哇啦,所以太子就算想不知道也难,而不出意外,他也跟着胥嘉一块儿跑了。
待太子和胥嘉一道消失不见,胥毓故意提高声音:“哎呀,看来本公主这个真妹妹,确实比不上那个假妹妹讨人欢心呢。”
邰玉轩大步走来,身上带着熟悉地松木气息,他抽走胥毓手中的竹简,然后轻轻地敲了敲她的脑袋:“公主天资聪颖,微臣不好多言,只是还是要奉劝一句:当心玩火自焚。”
“将军多虑了。”胥毓就势靠得更近,从殿外的方向来看,两人几乎耳鬓厮磨,“玩火不一定自焚,只有被别人放火烧,才极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邰玉轩瞳孔骤缩。
但还不待他反应,胥毓已退开半步,然后娇声道:“邰将军是要先授课,还是先同我说说关于胥季荷的事情呢?”
她还真是片刻都不想多等,碍事的人一走,便立马换上这幅颐指气使的嘴脸。
可偏偏,他又就是吃她这一套。
所以无奈的笑笑,邰玉轩说道:“臣今日无课,只为公主而来。”
半刻钟后,两人移至听雨轩,邰玉轩借故支开随从,然后将胥毓引到廊柱后,轩外垂柳如丝,正好遮住二人身影。
胥毓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然后问道:“现在能说了吗?”
柳枝拂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邰玉轩坐到她的旁边,终于点了点头:“她是裕阳王独女。建昭二十七年冬,裕阳王战死雁门关,王妃随之殉情,当时才六岁的胥季荷就成了孤儿,之后先帝怜胥季荷孤苦,将她接入宫中抚养。”
有蜻蜓停在胥毓袖口的绣花上,翅膀微微颤动,她盯着那点碧色,听邰玉轩继续道:“据说先皇当时极宠爱这个侄女,特许她与皇子一同进学,彼时宫中皇嗣稀薄,仅大皇子胥殊与当今圣上两位皇子。”
“后来呢?”胥毓声音发紧。
“建昭四十二年冬,先皇病重。”邰玉轩喉结滚动,“那年年末,宫中突然传出她与皇长子胥殊有私情。腊月廿三,先皇急召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入宫。当夜,先皇驾崩,遗诏传位于今上。”
一片柳叶飘落在胥毓裙裾上。
“胥殊呢?”
先皇有两位皇子,立嫡立长,大皇子胥殊才应该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之人,怎么可能就因为传出了和胥季荷有私情一事,就忽然传位给了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胥瀮。
而且还就那么刚刚好的,见了胥瀮一面,传位给他后,先皇便也就跟着驾崩了。
这谁看了不说上一句有问题!
“新帝登基第七日,大皇子便暴毙于府中。”邰玉轩突然握住她的手,“胥季荷则......彻底消失了,并且自那以后,当今圣上便下令,朝野上下皆不得再提及此二人。”
胥毓呼吸一滞。
水榭那头传来几个宫人的交谈声,胥毓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问:“你见过胥季荷的画像吗?”
虽然木偶人雕刻的活灵活现,但总不及画像来得清楚。
邰玉轩沉默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宣纸,展开后,只见画中少女执剑而立,眉目如画,唇角微扬,带着三分英气,七分傲然。
虽只是简单勾勒,但那眉目轮廓,与胥毓在密室中所见的相差无几,也与她的面容,更加相似!
胥毓的指尖抚过绢面,突然轻笑出声:“难怪他们那些人每次见我,眼神都像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公主……”
“还是叫我阿柳吧,是不是公主,现在可真是不太好说。”胥毓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皇后眼底的恨意,以及芳吟提起“癸酉年大寒”时的那抹哀伤……
她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原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她一直是个孤儿,后来从云溪那里得知画本子的真相,便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父母,可如今才知,她连这个身份都是假的。
她不是公主,而是……胥季荷的女儿,这就是云溪离开的时候,所说的那个连画本子里都从未提及的更深的秘密吗?
那皇后呢?皇帝呢?他们为何都不拆穿?又为何……一个恨她,一个忌惮她?
“阿柳。”邰玉轩再次握住她的手,那掌心灼热的温度,让胥毓失控的情绪稍有缓解,“别想那么多,无论你是谁,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公主。”
胥毓抬眼看他,少年的眸色深沉如墨,映着她满脸泪痕的倒影。
“邰玉轩。”她轻声问,“若我不是公主,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会。”他毫不犹豫,“无论你是谁,我都会是你的刀,你的盾,只为你一人,所向披靡。”
胥毓眼眶微热,邰玉轩的话让她好受不少,至少,眼前的这个人,如今还站在她的身边。
所以方才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吸了吸鼻子,便将所有不好的情绪统统压了下去。
然后转而问道:“刚才我缠着太子,你是不是吃醋了?”
邰玉轩耳根微红,却避而不答:“公主故意亲近太子,是为了逼胥嘉出手?”
他了解她,不管胥阳丹究竟是不是她的哥哥,她都不可能会喜欢那样满腹算计之人。
所以他从不担心胥毓的举动,会是源自于和胥嘉的争风吃醋。
胥毓轻笑,点头默认:“她不出手,我怎么找她的错处?”
“可是,即便送走胥嘉,也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知道。”胥毓抬眸,眼底锋芒毕露,“我现在只是想让他们也知道,若真的必须有人要走,那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她不是这深宫里边儿娇滴滴的公主,她早说过,自己就是一条毒蛇。所以若非是她自己想走,这些人但凡再对她出手,她必然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毕竟权力这种东西,可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私有产物。
而且,既然有人费尽心机的把她这个假公主送进深宫,她也有些想知道,到最后,自己究竟会是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