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掌心粗糙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刮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再晚来几日,只怕都要痊愈了。”胥毓用没受伤的左手戳了戳他胸口,“不过邰将军翻墙的功夫日益见长,也不知道平日里都是在哪个小娘子的院子里勤加练习?”
邰玉轩的耳根又红了。
他松开胥毓的手腕,从怀中掏出个青瓷小瓶:“雪玉膏,对烧伤最有效。”
胥毓接过药瓶,瓶身还带着少年的体温,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扑面而来。
她问道:“你来这儿难道就只为了送药?”
她当然知道不是,只是就想问问他,逗逗他,让他多说两句话,别一天板着张臭脸,活像谁欠了他银子没还。
“当然不是。”邰玉轩突然正色,一想起自己来着儿到底是干嘛的,眉眼间顿时就凝起了一股肃杀之气,“佛堂失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得到的消息是太子宫中的丫鬟失手点燃了皇后的小佛堂,所以致使当时还在佛堂抄经的胥毓遭受牵连,无辜被伤。
但在宫里边儿呆了这么久,皇室那为了保全颜面所编纂出来的理由他早不知听了几十几百个,所以不用脑子想就知道多半是假的。
毕竟太子的宫女如何能好端端的跑到皇后的未央宫来失手放了火,还被皇后直接下令杖毙,再给扔回了东宫。
如此不留情面的做法,必然是连皇后都被逼得急了才会出此下策。
怎么可能会是那么个轻飘飘的理由就能轻易揭过?
胥毓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和邰玉轩紧绷的下颌线,她本就没打算隐瞒,且还有事要求邰玉轩帮忙,所以他一问,她便将胥嘉借太子之手谋害自己的推测娓娓道来。
她边说还边观察着镜中人的反应,“……所以我想,就算胥锦婳已经被送去了皇陵,也不能对他们有所警醒,他们这是铁了心的要将我除去。”
“你打算怎么做?”少年将军的声音沉了下来。
胥毓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支金镶玉步摇,在掌心轻轻拍打:“能怎么样?既然是个假货,那自然是送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一个假公主,天恩眷顾留她在宫中,凭借与太子的恩情将来甚至还有可能冠宠后宫,作为画本子里的女主角,这样好的命,她不好好爱惜羽毛修养自身,竟是每日里想着如何对付自己这个毫无威胁的公主。
那可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了!
只是,要用个什么法子来治治这个胆大包天的假公主呢……
胥毓正想着,一旁的邰玉轩却突然单膝跪地。胥毓冷不丁的被吓了一挑,刚要问她这是干嘛,就见他仰头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地说道:“阿柳,让我帮你。”
日光在他浅色的眸中映出琥珀色的光晕,胥毓愣住了,没忍住后退了一小步,步摇上的玉坠子晃个不停。
她本来就打算让邰玉轩帮自己的,但眼下看着他这么主动,竟是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国公夫人那双淡漠的眼睛……
她忽而有些犹豫了,“你母亲若知道你为我涉险……”
“她不是我的母亲。”但邰玉轩打断了她,“国公夫人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早就死了。”
原来,邰玉轩的母亲曾是国公夫人的贴身丫鬟。
当年国公夫人怀有生孕时,喜忧参半。
喜得是有了肚子里的孩子,国公府便也算得上是后继有人。而忧得是,她怀孕以后,娘家便不断来信,想让她将庶妹接来府中替她维系镇国公的宠爱。
父亲新娶的续弦几次三番的同她说:哪个正值壮年的男子甘愿为怀孕的妻子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他都只你一人并未纳妾已是格外怜惜,你如今若还死死地扣着他,往后他心中想起,心中也定是会对你有所怨怼。而外边儿的女子哪能有自家人合适,若接了敏儿进府,不论最后谁得了镇国公的宠爱,也都是咱们家的孩子,你们姐妹二人,都能够互相扶持。
敏儿就是那庶妹,但是别人不知,国公夫人可是一清二楚。
如今的当家主母既不是她娘,也不是庶妹的亲娘,她此番非要将人给塞进来,不过是想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她当时一口回绝,说道:我宁肯让府里的丫头开脸,也绝不让那起子眼皮子浅的来作践我国公府的门楣!
如此顺理成章的,她便亲手将自己的贴身丫鬟送到了镇国公的床上。
初时镇国公还有所抗拒,但拗不过国公夫人态度强硬,也就接受了此等安排。
不过之后等到国公夫人的孩子出世,这位用来固宠的丫鬟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献计让处死丫鬟,但是国公夫人到底念及旧情,所以最后也只是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让她离开了镇国公府。
但那丫鬟离开后才知自己竟已怀孕,她知道此事若是被国公夫人知晓,自己必然难逃一死,所以便并未张扬,而是独自一人辗转去到了北甸城的丹骆村。
她原是想将孩子生下来,然后自己独自将其抚养长大,但谁知生产后害了病,照顾了邰玉轩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按理来讲镇国公府并不会知道邰玉轩的存在,但丫鬟作为母亲,终究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所以弥留之际,还是没忍住给国公夫人送信,告知了邰玉轩的存在,期望着他们能将这么小的孩子给接回去。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上诗笺沙沙作响,胥毓看见邰玉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了他紧绷的脸颊。
“所以……你继承世子之位后……”
“我已同国公夫人说开,往后只要不牵连镇国公府,我再无桎梏。”邰玉轩抓住她的手,贴在额前,“从今往后,我要做公主手中最利的刀。”
胥毓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湿意,她低头看着少年乌黑的发顶,内心触动,想起先前仗着他不敢越雷池半步的胆大妄为,心里在此刻竟莫名觉出了几分局促来。
“那帮我查一个人吧。”于是她慌忙地抽回手,然后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头小人,“是个女子,叫胥季荷。”
小木偶雕刻的活灵活现,虽然并没有描上颜色,但也不难看出其眉眼与胥毓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较之胥毓,要更显温婉些。
邰玉轩接过小木头人,抬头,低头,抬头,低头,然后有些迟疑地道:“这是——”
“不是我!”胥毓赶忙否认,“这是我在父皇的密室里找到的,她的身份很重要,知道了她是谁,我想……我会知道很多埋藏已久的秘密,所以,你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帮我查出来!”
看着胥毓严肃的表情,邰玉轩郑重地将那只小木偶塞入了怀中。
姓“胥”,就算不是皇室中人,那也必然和皇室有所牵连,所以要想查出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并不难。
“三日后,你回学堂上课,到时候我把答案给你带来。”少年跨上窗台,回头深深看了胥毓一眼,“照顾好自己。”
胥毓望着他消失在宫墙外的身影,嘴角轻扬,甚至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处似乎也没那么疼了,她摩挲着邰玉轩留下的那只青瓷药瓶,感受到瓶底刻着的那个小小的“轩”字,就像是某种隐秘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承诺……
而此时,未央宫的另一侧,就在邰玉轩离开后不久,一个宫女快步进入了皇后的寝宫。
“娘娘。”来人抬头,正是香巧,“邰世子悄悄潜入未央宫,见了公主。”
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沈青梧姣好的容颜,她闻言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
“就怕他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