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饶命!”玉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奴婢……奴婢只是一时情急……”
她原想说“是为了救母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在这深宫里,谁会在乎一个宫女的母亲?
胥毓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她起身一步步靠近,直至绣着银线暗纹的鞋尖停在玉蝉眼前,下一刻,微凉的指尖骤然挑起她的下巴。
玉蝉被迫仰起脸,看见胥毓眼底映着自己面孔的倒影,只觉那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玉,清透,却没什么温度。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撒谎?”
指尖的凉意顺着下巴漫上来,玉蝉的眼泪突然决了堤,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咬了咬干裂的唇,尝到点血腥味。
直觉自己再不说,母亲只怕就真的要没救了。
所以她猛地闭了闭眼,声音带着破音:“奴婢……奴婢是为了救母亲!”
去年秋天的雨好像又落进了记忆里。
玉蝉抹了把脸,指尖蹭到满脸泪痕,声音发哑:“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奴婢拉扯大。去年入秋她染了怪病,先是手脚起红疹,后来满身都是,还烧得说胡话,奴婢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还是不够药钱,只得自卖入宫。可浣衣局的月钱微薄,根本不够请好大夫……”
她吸了吸鼻子,看见胥毓的指尖还停在她下巴上,没有收回。
便又鼓起勇气,“昨日在地上看见公主掉落的珍珠,奴婢本想捡了换钱给娘治病,但我娘常说,做人要清清白白,不是自己的东西万不可贪,所以奴婢就没打算昧下那珠子了。之后又看见公主被围,奴婢就想……若是能救下公主,公主给的赏钱,或许能请个好大夫……”
胥毓眸光微动,这宫女倒是个孝女,而且够机灵,知道借皇帝的名头震慑胥锦婳。
下巴上的手指忽然收了回去,玉蝉愣了愣,抬头时正看见胥毓转身走向书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母亲的症状,细细说来。”胥毓提笔时,衣袖扫过案上的镇纸,发出一声轻响。
玉蝉一愣,似乎没想到公主会问这个。
但就算不解她也不敢不答,所以抹了把泪,便详细地描述起来:“起初是手脚起红疹,后来蔓延到全身……发热时浑身滚烫,说胡话……大夫说是湿热入骨……”
片刻后,胥毓捏着药方转身,另一只手里还多了个绣着墨竹的锦囊。
锦囊递到玉蝉面前时,玉蝉看见里面露出的银色微光,惊得往后缩了缩手。
方才还以为要被杖毙,此刻竟有药方和银两递过来,如此巨大的反差之下,她的手指僵在半空,连眼泪都忘了掉。
“这方子专治湿热之症,这些银两,够你母亲用上半年好药,半年之内若还不能根除病疾,那便是大罗神仙降临,也救不了她了。”胥毓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但玉蝉呆若木鸡,双手颤抖着始终不敢去接。
“怎么?嫌少?”
“不不不!”玉蝉猛地磕头,额头撞在砖上“咚咚”响,不过几下就红了一片,“奴婢……奴婢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这位公主竟然真的如她所想给了赏钱,不仅如此,连药方竟也一并赐下!
这于她而言,简直就像是做梦,所以她不敢去接,生怕自己一猴急,这美梦就立马在自己的面前化为泡影。
“先别高兴的太早,本公主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是有条件的。”胥毓的影子落在她面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玉蝉的额头还抵在砖上,闻言猛地抬起头,发髻都散了几缕。
她看见面前的女子嘴唇一张一合:“拿了东西,往后就要做本公主的贴身宫女。”
胥毓站在晨光里,鬓边珍珠步摇轻轻晃动,玉蝉突然想起浣衣局里的其它宫女曾经说起过,这些贵人身边的宫女不仅穿得比浣衣局要好上许多,平日里主子高兴,或许还会赏赐些贵重的金银首饰。
那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眼前的公主,竟是要将此作为筹码。
虽然她也明白公主此言要得是她的忠心,可为人奴婢,最为要紧的可不就是忠心,不管公主有没有给她这些东西,只要公主是她的主子,她都会竭尽全力做好自己的本分。
所以对于她而言,公主给出的这两样东西,不是交换,全是恩赐!
她何德何能才能都到公主如此青眼呀!
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却带着热意,玉蝉看了看胥毓的眼睛,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直把额头撞得阵阵得发麻才一脸认真地说道:
“奴婢的命,往后就是公主的了!”
胥毓看着她额角的红痕,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宫里的人,不是攀附权势,就是背靠宗亲,像玉蝉这样只有“母亲”这个软肋的,反倒干净。
而她也恰恰需要这样一个干净的人,在往后前行的路上,助她一臂之力。
“去吧,给你半月假。”胥毓转身坐回圈椅,指尖又开始叩击案沿,节奏却比先前缓了些,“半月后,我要看见一个干干净净、伶伶俐俐的玉蝉。”
玉蝉抱着锦囊和药方千恩万谢地退下后,木门关上的瞬间,芳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公主为何……”
“为何收她?”胥毓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一片枯叶正从梧桐枝上飘落,然后打着旋儿的往下坠,“因为这宫里,会说真话的人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