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该进药了。”
密室的暗门从外面被打开,黄铜烛台突然爆出个灯花,照亮了从寝殿摸进来的老太监张炳春。他佝偻着腰,手中的鎏金托盘上,墨色药汁正在白玉碗里微微荡漾。
皇帝神志不清的眸子骤然移转过来,胥毓慌忙将身子缩进了一旁的阴影,黑暗中不可视物,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藏进了个什么位子,只是在后背抵上石壁时,清晰地听见一块抵着自己的木板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张炳春浑浊的眼珠瞬间转向她的藏身之处,胥毓的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在冰冷的夜行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那浑浊的眼珠在烛火下泛着阴冷的光,像毒蛇般一寸寸扫过暗室的每个角落。
胥毓死死屏住呼吸,心跳宛若擂鼓,震得耳膜生疼。极端的惊恐之下,她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炳春的脚步缓缓挪动,靴底碾过青砖的摩擦声如同悬在脖颈上的利刃,稍不注意,便会取人性命。
这时,一滴冷汗从胥毓的额角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暗格底部的木板上。
“啪。”
极轻的一声,却像是惊雷炸响。
张炳春的耳朵微微一动,枯瘦的手指已摸向腰间,胥毓的瞳孔骤然紧缩,心里暗自估算着若是被发现,自己坦白从宽,和直接跟张炳春硬碰硬哪个活下来的几率大……
眼看着张炳春的脚步越来越近,胥毓的手掌已经摸到腰间存放毒药的布嚢。
“咳咳……怎么还没把紫金丹送过来。”皇帝剧烈的咳嗽声总算是转移了老太监的注意。
张炳春步子微顿,似在犹豫,但不过须臾,就调转目光往皇帝的身边走了去。
估摸着是觉着皇帝在里边儿呆了这么久,按理来讲,不会有什么不该出现的小猫小狗趁机溜进来吧。
胥毓舒了口气的同时,又从缝隙里朝着两人的方向望去,只见张炳春将药碗放到胥瀮面前后,又从怀中掏出个雕花银盒,盒盖开启时,一枚红色的丹丸正躺在盒中。
那丹丸龙眼大小,皇帝将药汁一饮而尽,紧接着便一口吞了下去。
他的胡须上沾了少许药汁,张炳春见状,赶忙将托盘上备着的丝帕恭敬呈上。那帕子皇帝接过来时,胥毓隐约可见上头的莲花纹样,后宫之中,惯爱用此花样之人……胥毓脑中骤然闪过皇后赠予的那只莲花玉佩!
药,是皇后送来的!
“摆驾钦安殿吧。”用完药后,皇帝的声音逐渐清明,少了先前那样的疯劲,只是脚步仍旧虚浮得厉害。
张炳春搀扶他离开后,胥毓又独自在密室里待了许久。
虎符等贵重物品,俱已收归至一侧的博古架上,而方才胥瀮犯病时拂倒在地的,是一堆木头雕刻出来的小人。
小人长发及腰,穿着并不繁琐的宫装,一双眼睛格外美丽,分明与画像上的女子一般无异。
胥毓又仔细研究了一番画上女子的面容,临走时,还顺带拿走了一个木头小人。
今夜听到的秘密实在太多,但宫闱密事她从前并无了解,眼下还无法将这桩桩件件的秘辛与自己扯上联系,所以,她还得找个人,帮自己细细地查查前朝的那些旧事。
待到胥毓终于踉跄着回到寝宫,正想喝口水压压心头的慌乱,但却不想突然手一抖,竟不慎撞翻了案上的烛台。
“公主?”
随着这声“砰”响,守夜的芳吟立马举着灯走进来,但在看到胥毓的一身夜行衣时,她瞳孔骤缩,然后猛地关上房门,“您这是去哪儿了……”
胥毓没有回答,她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四十余岁的嬷嬷,昏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描摹这那些历经岁月所形成的沟壑。
她是皇后送到自己身边的人,有着一双和皇帝,皇后一样复杂的眼睛,他们看着自己的时候,都像是透过自己,在看一个并不存在的虚影。
胥毓忽然有些破罐子破摔,她张嘴问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芳吟,你知道胥季荷是谁吗?”
烛光下,芳吟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手中的灯盏“啪”地掉在地上,唯一的光亮瞬间消失殆尽,黑暗中,她们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公主……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芳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胥毓无声地笑了,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