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父皇,不要处罚我母妃!”
自己受罚,胥锦婳没什么怨言,毕竟那些事情确确实实都是她亲手犯下的,但若是牵连母亲王氏,那她可真是罪该万死。
所以她哭喊着上前抱住了皇帝的大腿:“父皇,求你不要牵连我母妃,儿臣知错了!儿臣去守皇陵,一辈子都不回来,儿臣会好好在皇陵忏悔赎罪……求您看在女儿真心认错的份上,放我母妃一码吧!”
地上跪着的一圈人皆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完全没有一丝反应,甚至还生怕这场帝王的怒火,会无端的牵连到自己身上。
唯有胥毓,看着皇帝冷酷无情的侧脸,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异样。
皇帝方才看她的眼神太过炽热了,但那眼神又不像是来自一个父亲对于女儿的关心,那种眼神,更像是穿透了她,落在了某个遥远而又虚无缥缈的幻影上。
而且不只是皇帝,有些时候,就连皇后,甚至芳吟,都曾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胥毓看了看胥锦婳,犹豫地开了口:“父皇,三皇妹已然受罚,且素闻这王美人身子孱弱,若再降罪,只怕是有些过于严苛。所以依儿臣之见,便放王美人一马吧。”
胥毓求情,皇帝自然没有再过多追究。
毕竟他素爱虚名,此番顺着胥毓的台阶饶王美人一命,倒又衬出了他的仁义之名。
等到该罚的罚,该惩的惩,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乾清宫后。
皇帝看着胥毓,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他招手示意胥毓上前,“毓儿,到朕身边来。”
胥毓缓步走近,任由皇帝颤抖的手指轻抚她脸上的伤痕。
那指尖冰凉,带着龙涎香的馥郁,却莫名地让她后背发寒。
“疼吗?”皇帝轻声问,那个平日里冠冕堂皇的男人,此刻眼中竟似有水光闪动。
胥毓摇头:“儿臣无碍。”
皇帝长叹一声,突然转向身旁的张炳春等人:“你们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皇帝才拉着胥毓在暖阁坐下,然后亲自为她斟了杯热茶。
“毓儿。”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朕最忌讳手足相残,这话说了不知多少遍,但却只有你是牢牢记在心里边的。自从崇文馆之事后,无论那几个逆子如何胡闹,你都始终进退有度,不骄不躁。包括今日之事,你也做得很好。”
胥毓垂眸抿茶,不置可否,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只可惜她不懂茶,只觉涩得发苦。
皇帝继续说道:“只是,如今你的年岁渐长,与人接触之间也当要有些分寸才是。朕最近听闻,你和那个侍卫似乎走得有些近……”
胥毓指尖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他是儿臣的侍卫,儿臣与他不过是些主仆间的正常来往。”
“最好如此。”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只是前朝后宫本就为一体,朕虽极为不舍,但若再有类似今日之事发生,或许……朕就该考虑你的婚事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胥毓头上。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疼爱,只有一位帝王对棋子的审视。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她听见自己机械地回答。
窗外,狂风呼啸。
皇帝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恍惚:“你娘……可曾提起过朕?”
胥毓心头一震。
她娘……不就是皇后娘娘?
父皇若想知道,自己去未央宫问问不就好了。
虽然他们二人相处的时候看起来总是有些别捏,但帝后之间,更多的本就是利益纠葛,所以少了些爱恨情仇,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此时此刻,胥毓忽然就觉得他说得不是皇后。
可若不是皇后,又还能是谁?
“父皇刚刚说的什么?”胥毓没有刨根问底,而是选择装没听到。
因为她知道皇帝并不是真的要从自己的口中知道什么答案,他眼神飘忽,显然醉了。
这句问话,也不过是他酒后的醉语。
而皇帝听到胥毓的回答后,果然也没有再问,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又恢复成了那个威严的帝王:“没说什么,下去吧,好好养伤。”
胥毓行礼退下,走出乾清宫时,雨停了,寒风卷着地面的潮气扑面而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冷风一吹,寒凉刺骨。
远处,芳吟提着一盏宫灯伫立良久:“公主,娘娘让奴婢来接您。”
那盏宫灯在冷风中孤独摇曳,将地面映出斑驳的光影,胥毓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在回宫的路上,酒意随着寒风一阵阵上涌。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了偏殿之中邰玉轩的告诫。
在这深宫里,拔尖的危机从不仅仅来自后宫的明枪暗箭,更多的,还是来自前朝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婚事。
她又想起了皇帝的那句话,想起了历代公主,有几个能逃过联姻的宿命,而她,似乎也正一步步走入其中。
胥毓想得出声,直至一旁的芳吟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她才发现拐角处的梅树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邰玉轩披着墨色大氅,肩头落满了梅花,已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