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毓的脑子里太乱了,以至于皇帝说完又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要谢恩。
“多谢父皇体恤,儿臣今后绝不再犯,定会维护好皇室的体面。”
其实她应该感到庆幸的,毕竟她被划分在了自己人的位置,所以皇帝的那些雷霆手段,只要不犯下大错,应当都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可就在胥毓刚刚稳下心神的时候,却不想皇帝又突然捏住了她的下颚,“维护皇室体面确实是你的分内之事,但毓儿,除此之外,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想和朕说了吗?”
胥毓呼吸一滞,脑子里惊雷落地,几乎是下意识的,便猜出了皇帝想说的是什么。
而果不其然下一秒,皇帝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他目光如刀,格外锋利,“锦婳下毒一事,朕已全部知悉,她素来爱耍些个小聪明,平日里小打小闹,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情了。可这次她竟然胆大包天的对你动手,便实在是罪不可赦!”
“父皇……”
阳光依旧温暖,胥毓却瞬间如坠冰窟。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也对,连皇后都能轻易地看透自己的底细,作为一国之主的皇帝又怎么可能全不知情!
他必然是比皇后知道的还要只多不少!
可是这件事情他们都知道,那刚回宫的时候,胥嘉借未央宫之名将自己诓骗到废弃宫殿妄图羞辱的事,还有回宫路上那些一次接一次的围杀堵截,他们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但既然知情,又为何只字未提?
是不愿,不敢,还是觉得从前的她根本就不配?
胥毓的指尖死死的掐进掌心,从未有一刻,如此的厌恶她一直视若珍宝的亲情。
“……手足之情不可忘。”
皇帝又说了许多,但胥毓却根本无暇再听,她只觉那些游荡在自己耳边的碎语,像针,也像苍蝇,让她既感到疼痛,又觉得恶心。
但皇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却只当胥毓的反常是小女儿心思被戳破的无措,所以又说了许多大道理,才拍着胥毓的肩膀说道:“好了,起来吧,朕已罚她闭门思过,此事便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若不是她精通医理,及时发现不对并替自己解毒,那想必今日的她就算是不死怕也是要脱下一层皮。
可这样的代价,仅仅是因为自己及时的反击了,便只用了个小小的禁足,就要她到此为止。
她心中无声冷笑,时至此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己那些小聪明、小算计,在这些上位者眼里不过是儿戏。
他们冷眼旁观着那些人对她的刁难,不过是在等她自行解决。
解决得好是本事,解决不好便是无能,而无能的废物,就更没有搭救的必要!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响起。
她答应了,只不过答不答应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她怎么可能放任欺负自己的人就这么轻飘飘的被放过,睚眦必报才是她的人生信条!
但这些皇帝却是全不知情,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脚下的脑袋,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所以又闲话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
胥毓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豆大的泪珠才“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公主……”琴夏怯生生地唤道,看见公主流泪,她的眼眶也止不住的发酸。
胥毓在琴夏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血色已然尽褪。
她走到窗前,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忽然又笑了。
眼睫上的泪珠将落未落,衬得那笑容冰冷刺骨,吓得琴夏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
“都退下。”她轻声道。
待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她才猛地将软榻上的篮子猛地砸在地上。
篮子里的那些东西,都是这些时日那几个兄弟姐妹们或真心,或假意送来的消遣之物。
胥毓将它们摔在地上,胥昭云送来的绣绷咕噜噜转了几圈,又回到了她的脚边。
眼下丝线崩断,那只精致的蝴蝶凄惨地贴在地面,像被钉死的标本。
可胥毓看都没看一眼,便将东西又踢到了一边。
什么父女亲情,什么母慈子孝,什么手足情深,统统都是笑话!
她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皇帝今日前来,分明是为了敲打于她,让她知道皇室可以给她尊荣,自然也可以随时收回。
而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也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人心隔肚皮,有皇帝皇后的前车之鉴,她又怎么能再轻易地相信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
胥毓走到妆台前,盯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少女眉眼如画,却再也找不到半分在丹骆村时的天真。
她缓缓拉开抽屉,取出皇后赐下的那根银针。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低声自语,指尖抚过冰冷的针尖,“唯有自己……才能永远地忠于自己!”
窗外冷风乍起,卷落一地枯叶。
胥毓的眼神渐渐坚定。
既然没有人为她做主,那她便自己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她不会要胥锦婳的命,但也会给对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室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从今日起,那个渴望亲情的阿柳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会是心硬如铁的荣安公主。
而几日后的高贵妃寿宴,便是她复仇的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