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哪次稍不注意,她便着了别人的道,那当如何?
他在战场上见识过太多人的生死,深刻地明白人命到底有多脆弱。
所以这叫他如何不惧,如何不怕,如何不担心这颗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明珠,会在某天突然就香消玉殒?
邰玉轩眼底的担忧几乎凝成实质,胥毓顺着他的目光朝着远处看去。
东方已现鱼肚白,几只早起的麻雀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跳跃,留下一串湿濡的细小爪印。
她明白邰玉轩到底在担忧着些什么,可从她下定决心回来的那一刻,她便早已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丹骆村的往昔历历在目。
那时她总是第一个推开柴门,趿着那双穿了好多年的破布鞋荡过晨露去采药,山风会自由地穿过她的发梢,送来草木与泥土混合后的清香……
那时的她,确实就如邰玉轩所描述的那样,像极了一只自由自在的鸟。
“可是,有了自由又怎样?”她喃喃道,“还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虽然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可她又不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就摆在眼前,教她如何又能狠心的把他们全都推开?
邰玉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阿柳——”
可胥毓急不可耐的打断他:“现在的我,只是想有个家!”
一个有父亲,有母亲,有兄弟姐妹,让她不再孤单一人的家。
尽管这个家危险重重,她也依旧甘之如饴。
胥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晨光透过窗纱,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邰玉轩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也明白她的坚持与追求,知道她下定决心的事情,就不会再轻易的改变。
罢了,终归他往后,会更加努力地护着她的。
叹了口气的邰玉轩认命地说道:“若是以后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会送你离开。”
胥毓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竟不知,邰将军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从前难不成是自己小瞧了他?
“我自有我的办法。”但邰玉轩目光坚定,却是不肯多说。
胥毓撇了撇嘴,面露不屑,可心底某处的坚冰却悄然融化。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昨日箭术课上,曾问过褚奎的那个问题。
那时褚奎的答案虽然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做法,可胥毓心里却不以为然。
所以一念至,她便没忍住又问出了口:“昨日靶场练箭,我教训了那位兵部侍郎家的公子,你……以为如何?”
问出这话后,她竟罕见地多出了几分小女儿的紧张。
而邰玉轩几乎不假思索:“当然是做得对!”
“哦?”
“这些个贵族子弟一贯喜欢踩高捧低。你初回皇宫,他们便自以为可以轻易贬低与你,却殊不知皇室威严不可冒犯!就算阖宫上下皆不待见于你,只要你还保留着这天子之女的身份,便由不得他们这些宵小来随意欺凌。所以,这种时候就是要杀鸡儆猴。”邰玉轩说着,眼中闪过锐光,“不然以后,怕是谁都能欺到你的头上!”
在这宫闱之中,弱肉强食本就是常理。
但真正的威严却不在雷霆手段,而在于让所有人明白,你手中的剑凡是出鞘,便必要见血。
昨日胥毓惩处的虽只是一人,但像他那样的人,在整个东陵皇朝却是数不胜数。
而对于这样的人,今日你容他们轻贱一尺,明日他们便会更近一丈。
人心如雪,初时不过零星几点,纵容久了,便是没膝深寒。
所以邰玉轩继续说道:“凤凰浴火方得重生,龙困浅滩终非长久,你既归位,就该让世人看清,野雀叽喳得再欢,也改不了鹰隼掠空时的天地肃静!”
胥毓没想到随口一问,他却回答得如此认真,于是没忍住掩唇轻笑:“邰将军竟是这般想得吗?那倘若我让你一尺,你是否也会更近一丈,然后欺到我的头上?”
邰玉轩望向胥毓的笑颜,突然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抬手触碰她的脸庞。
但手伸到一半,又像是骤然回神,于是抬起的手掌便又那么突兀地停在半空。
“我不敢。”他的眼睛依旧落在胥毓的脸上,说话的声音格外低哑,“也不会。”
胥毓的心跳失恒,嘴唇微动,正想说些什么。
却不想玄武门的晨钟恰在此时响起,惊飞了窗外青石板上散落的一地麻雀,两人俱是一怔,然后同时望向窗外。
原来,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