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的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朱红廊柱下,胥毓被一众宫女簇拥着缓步而来。
她今日特意穿了那件正红色绣金凤的宫装,裙摆逶迤在青石板上,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转过回廊,迎面便撞见刚从藏书阁出来的邰玉轩。
他一身靛青色锦袍,腰间玉带垂落,手中捧着几卷竹简。
四目相对的瞬间,邰玉轩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侧身让到一旁。
“见过荣安公主。”
他的声音比秋霜还冷,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胥毓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想起丹骆村的某个夏天,少年邰玉轩似乎也曾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只是彼时的他,可从不会这样漠视于自己。
“邰将军。”心里的烦闷促使胥毓故意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太近,她似乎还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松墨香,“今日第一日授课,可要对我这个学生多些耐心。”
邰玉轩喉结滚动,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公主言重了。”
但胥毓步步紧逼,指尖甚至轻轻划过他手中的竹简:“邰将军躲什么,莫非我比战场上的蛮夷还要可怕?”
“荣安公主……”独特的女儿香萦绕在鼻尖,邰玉轩泛红的耳尖暴露了他此刻的慌乱。
每次遇见阿柳,他总会如此失控,活像当初那个还是愣头青一样的小孩似的。
而且,她分明还什么都没做。
邰玉轩深吸一口气,强迫着自己板起脸:“臣还要去准备课业,先行告退。”
看着那道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胥毓唇边的笑意渐渐冷却。
“公主喜欢邰将军?”褚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胥毓转身朝着崇文馆的方向走去,裙摆扫过石阶上零落的花瓣:“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我与他之间,到底是有缘无分。”
但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毕竟这话说得,倒像是她对邰玉轩还真有什么念想似的。
到达崇文馆以后,馆内已坐了不少人。
胥毓刚踏入殿门,原本的谈笑声就戛然而止。
胥阳丹坐在首位,冷眼扫过来,胥嘉一袭月白色衣裙,正低头写字,连头都没抬。
胥华荣与胥昭云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其他人除了好奇,倒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邰玉轩站在讲台上,见胥毓进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但胥毓却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连个眼神都没多给他。
邰玉轩握竹简的手紧了紧,指节略微泛白,但人多眼杂,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
他看着学堂内的人尽数来齐,便摊开了手中竹简,冷声说道:“今日讲授射艺基础。正所谓弓分三等,力分九石.....”
温润的声音充斥于耳,胥毓单手支颐,看似在听讲,实则却用余光将几位公主的反应尽收眼底。
胥嘉写字的手稳如磐石,胥昭云认真记着笔记,胥锦婳时不时偷瞄自己,而胥弦月……
胥毓眯起眼睛。
胥弦月从她进门起就一直在偷瞄她的衣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胥毓不动声色的冷笑一声,然后移转目光,像是没发现某些人的反常。
讲授完基础理论后,约莫巳时正,众人在邰玉轩的带领下移步靶场。
晴日悬于寒空,不似夏暑灼灼,却如温玉洒遍,将整个靶场的草靶照得发亮。
胥毓带着褚奎和琴夏走在最后,隐约听见前面几个世家公子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荣安公主身边那个侍卫,是她在民间捡的?”
“可不是,整天形影不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嘘,小点声,人家可是公主!”
“公主怎么了?不过是个山野丫头,运气好……”
胥毓脚步一顿,褚奎眼中杀意骤现,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几位公子。”胥毓不怒反笑,眉眼弯弯地朝着几人走了过去,“在聊什么这么开心,能说给本公主听听吗?”
那几个公子哥顿时僵住,纷纷左顾右盼不知所措。
只有为首的白衣青年强作镇定,瞪着一双牛眼看向胥毓:“回公主,我们……在讨论课业。”
“是吗?”胥毓说话的声音柔柔的。
正当几人误以为她就是个软柿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的时候,却不想眼前佳人突然抬手,随后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那青年脸上便顿时多了个红印。
全场哗然。
“你——”青年捂着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什么?”胥毓冷笑,"真当本公主没有听见吗?对皇室不敬,按律当斩,念在初犯,便磕三个响头吧,这样本公主高兴了,说不定还能放你一马。"
但那青年听闻此言涨红了脸,非但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反而是一脸难以忍受地屈辱。
“你敢让我磕头!我父亲可是兵部侍郎!”
“哦?”胥毓挑眉,她故意拖长声调,“兵部侍郎呀,好大的官呀!原来兵部侍郎的儿子就能藐视皇权了?莫不是……有谋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