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他已经让人调查清楚,都是跟着胥毓从北甸城回来的流民。
可是身份如此普通的两人,不论是面见自己,还是听封受赏,竟都是不卑不亢。
这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所以赏赐完后,他沉吟片刻,接着又道:“朕虽已论功行赏,但你二人若还有心愿未了,也可一并说来。”
话音落下,殿内烛火轻颤,群臣交头接耳的细碎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落在阶下两人身上。
先前的赏赐已是天恩,却不想皇帝竟然还额外多问此二人的心愿。
这究竟是真的看重于此二人,还是借着赏赐的名头,展露对荣安公主的看重。
一时之间,群臣思绪万千。
而此时的云溪垂眸敛去眼底波澜,她素白的指尖捏紧裙摆,想说什么却又有些担忧。
微微侧目,便见一旁的胥毓朝她点了点头。
虽未说上只字片语,但云溪却明白,她是让自己说出心中所想,她会保自己平安的意思。
所以云溪的心落在肚子里,终是福身行礼:“皇上隆恩浩荡,臣女已感激不尽。只是臣女生性散漫,自幼向往天高海阔,实在不惯宫廷拘束,所以望皇上准许臣女出宫。另此番一路同行,臣女与荣安公主情同姐妹,若就此分别,臣女也实难心安……”
皇帝闻言抚须轻笑,云溪的未尽之意他懂。
他多问所求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看看此二人是否如他所想,是秉性正直之人,如今听得云溪所求,便知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人。
所以他当即便道:“既如此,朕准你每月朔日入宫与荣安团聚,闲暇时候若想与荣安同游,亦可随时递牌子。”
他话音未落,云溪已伏地叩首,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谢皇上成全!”
她没想到,这皇帝竟然不像她以为的是个老古板,反而还怪好说话的呢。
此时见云溪得偿所愿,一旁的褚奎也上前半步,拱手说道:“陛下,卑职本是寒门子弟,蒙公主赏识才有今日。功名利禄于卑职如过眼云烟,只求能继续追随公主左右,护她周全。”
他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坚定,也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所以皇帝眼中闪过嘉许,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便道:“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你既有此求,那朕赐你的御前侍卫之位与蟒纹箭袖不变,即日起便随侍公主身侧,护她平安无虞!”
“谢皇上!”褚奎再次叩首谢恩。
满朝文武也纷纷躬身行礼,高呼“皇上圣明”。
胥毓唇角微扬,隔着人影与一脸狡黠的云溪相视一笑。
都挺好。
她不愿留在宫中,如今又有了县主身份和府邸,倒是能自在些。
但是随着皇帝的下一声轻呼,胥毓眼底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不见。
“邰玉轩何在?”
是了,今日一同受封的,除了他们一行三人,还有这位想要和自己“老死不相见”的熟人呢。
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胥毓瞥见蟠龙柱下,一身绯色官服的邰玉轩出列跪地。
“微臣在。”
他额间碎发垂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沉稳英气。
随着他的出现,殿上的群臣也开始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这位是镇国公府如今唯一的孩子,此次平乱归来,怕是要承袭世子之位了。
而皇帝看着殿中跪着的那个人,眼底也是满满的欣慰。
当初镇国公府男丁尽数为国捐躯,门楣将倾之时,镇国公夫人带回了这个丫鬟所生的孩子,他还忧心忡忡,觉得此子或许并不能挑起这偌大的镇国公府。
可不想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他竟成长的如此之快。
所以他一脸欣赏地道:“邰玉轩,此次平乱途中,你临危不乱,于敌军围困时设计破局,又在护送公主时力保公主安康,朕已尽知。”
“朕念你忠孝两全,功绩卓然,今册封你为镇国公世子,加授奉国将军兼指挥使,赐蟒纹箭袖、玄铁令牌,可先斩后奏!望你承父之志,护我东陵江山!”
殿内顿时响起高呼万岁之声。
但邰玉轩却未急着谢恩,他抱了抱拳,抬头时眸光清亮:“臣谢皇上隆恩!然此次护驾并非臣一人之功,同行将士皆以命相搏,还望皇上能厚赏全军,以慰军心。”
这话一出,满殿寂静。
皇帝却是更为满意:“好!好个懂得体恤下属的镇国公世子!准了!全军上下皆加一级俸禄,重伤者另赐良田百亩!”
邰玉轩这才重重叩首:“臣代众将士谢皇上!”
但他刚起身,上座的皇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重重地叹息一声。
邰玉轩自然知道这是做给自己看的,毕竟有些话,作为帝王也不好主动开口。
所以他立马问道:“不知皇上是为何事烦忧?”
果不其然他一问,皇帝便紧跟着道:“邰卿,朕这几个孩子于武学上实在欠缺,裕嘉近年又一直虎视眈眈,朕心甚忧。如今北甸战事既了,爱卿的武艺朕也放心,不如接下来便由你负责教导几位皇子的武艺,你意下如何?”
虽问着他意下如何,但天子之求,何人敢拒。
问你,不过是走个形式,让你面上多几分光彩罢了。
所以邰玉轩抬眸看了皇帝一眼,随即垂首:“臣遵旨。”
但皇后此时却忽然开口:“陛下,既然要学武,不如让公主们也一同习练?昭云身子弱,正好强身健体。”
皇帝略一思索,点头应允:“也好,我东陵女子不输男儿,学些武艺也未尝不可。”
他话音一落,胥毓的胸膛便突突直跳。
公主也要学武。
那岂不是意味着,邰玉轩之后便要当自己的老师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朝着殿中那道绯红色的身影望去,却不想正好与蹙着眉头的邰玉轩目光相撞。
眼神交织,心也莫名发烫,胥毓率先心慌的移开视线。
他应该会拒绝的吧。
毕竟是他几次三番的说出什么再也不见的话来的。
可谁知左等右等,胥毓却只听见那人跪地说道:“回禀皇上,臣刚继任世子之位,家中尚有琐事处理,恳请皇上允臣三日后再入宫任教。”
皇帝颔首:“准。”
……
册封大典结束,众人依次退出大殿。
胥毓站在殿外的高阶上,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
邰玉轩身着绯色官袍,腰间玉带垂落,背影如松,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她本以为,自那日宫门口一别后,他们便不会再见了。
可命运偏偏又将他们牵扯在一起。
她轻轻按住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那里藏着的情绪格外复杂。
有不安,有犹豫,却也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公主?”褚奎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胥毓最终还是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
夜色渐深,整个皇宫陷入一片沉寂。
熟睡中的胥毓忽然睁眼,摸索着换上了一身夜行衣,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碧绿的小虫。
这是她从小豢养的药虫,对特定的药汁气味极其敏感,那日在皇极殿将虎符交给皇帝之前,她已在虎符上浸满了特制的药液。
虽然她如今已经回到皇宫,并且成为了最得圣宠的公主。
但胥嘉的下场摆在眼前,依靠旁人权势的金丝雀注定没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这东西今日荣宠加身她给得出,若日后无力自保她也要收得回。
她阿柳,从不做任人宰割之辈。
“去吧。”她轻声道。
药虫振翅飞起,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弱的荧光。
胥毓紧随其后,避开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皇帝的寝宫。
今夜皇帝宿在了皇后宫里,所以寝宫内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
药虫最后停在一面雕花木墙前,盘旋不去,胥毓伸手,指尖在墙面上细细摸索,然后触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
皇帝的寝宫之中竟然还有密室!
胥毓屏住呼吸,踏入其中。
密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室内四壁摆满了书架,中央则是一张檀木案几。
虎符就放在案上的乌木盒子里。
胥毓并不打算现在就将东西拿走,她今日只是先探探路,防止以后若有变故束手无策。
所以确定东西在这里以后,她便打算原路返回。
可转身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旁边还有几件女子的物件。
褪色的珠钗,断弦的琵琶,几封泛黄的信笺……
她的父皇莫不是个变态,怎么会在自己的密室里面偷偷藏着一堆女人的东西?
胥毓的目光从那堆东西上一一划过,她没什么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所粗略看过就打算离开。
可谁知转身的刹那,却被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吸引。
画中女子一袭白衣,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竟与她有七分相似,只是比之她又多了几分温婉。
“这是谁?”
胥毓走近,指尖刚要触碰画像,密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跳,迅速退到暗处。
脚步声渐近,隐约能听见皇帝低沉的嗓音:“……天师的药练得如何?”
胥毓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就在皇帝即将踏入密室的刹那,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声:“皇上,高贵妃身子不适,请您过去看看。”
脚步声一顿,随即远去。
胥毓长舒一口气,又等了许久,确定不会再有人回来后,才最后看了一眼画像,然后悄然退出密室。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冬日的凉意。
胥毓站在寝宫外的阴影里,望着满天星辰,思绪万千。
那女子是谁?为何与自己如此相似?又为何……被皇帝藏在密室之中?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埋藏着的不只是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邰玉轩三日后就要进宫任教,而她,似乎也触碰到了某个隐秘的真相。
这深宫之中,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