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妹妹何必自责?当年之事,错不在你,你我皆是身不由己,如今我能认祖归宗,已是天大的缘分。”
皇帝见二人如此和睦,眉间郁色渐散,欣慰道:“你们能这般相处,朕心甚慰啊!”
胥昭云微微一笑,柔声道:“是啊,一家人团聚,最要紧的就是和和气气。”
胥锦婳没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瞥了阿柳一眼。
胥弦月却似有不满,但又顾忌着还有旁人在场,所以只撇撇嘴轻哼了一声。
阿柳的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却清明如镜。
胥嘉的柔弱愧疚,胥昭云的温婉大度,胥锦婳的绵里藏针,胥弦月的天真热情,无一不是精心雕琢的面具。
这深宫之中,人人皆是戏子,而她,亦不能例外。
所以既然要演,那便看看到底谁演得更真,谁,又能真正的笑到最后。
……
午膳准备好后,一群人围坐在了皇极殿的紫檀圆桌旁。
随着张炳春的一声“传膳”,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宫女们便捧着鎏金食盒从殿外鱼贯而入,然后将一道道精致的御膳摆在桌上。
阿柳身上的衣服虽是新衣,但在这一众兄妹的华服中却仍寒酸的扎眼。
皇帝见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只命人在自己身边加了张席位,将阿柳换到了自己的身旁坐下。
“阿柳初回宫中,许多规矩都还不懂,你们一个个的要多担待些她。”皇帝举杯道,“她虽自小在外边儿长大,但朕对她的喜爱却绝不输于你们,所以若是让朕知道,你们哪个胆大妄为的敢欺辱于她,朕可绝对不会让你们好过,明白了吗?”
皇帝的话音刚落,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几位皇子公主手中的玉箸都微微一顿,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还是胥昭云最先反应过来,她温婉一笑,柔声说道:“父皇多虑了,皇姐能回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便执起玉箸,先为皇帝布了一道清蒸鲥鱼:“父皇近日操劳,这鲥鱼最是滋补,您且尝尝味道如何。”
而有着她的带头,另一侧的胥阳丹也有样学样的说道:“二皇妹说的是,我们疼爱大皇妹还来不及呢,又如何能欺负了她去?”
“好好好!有你们这话朕也就放心了,你们是知道的,朕最见不得这骨肉相残之事。一家人嘛,有什么不能好好说清楚的,万不可因为一些小打小闹而生了嫌隙!”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接过胥昭云递来的鲥鱼,却先夹了一筷子放到阿柳碗中:“这是南城新贡的鲥鱼,味道鲜美,阿柳且尝尝合不合口味。”
阿柳怔了怔,琉璃盏中雪白的鱼肉衬着碧玉筷尖,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白嫩的脸颊。
似乎是没想到皇帝居然会给自己夹菜,所以她愣了片刻才想起谢恩。
但话刚要出口,皇帝却立刻摆手制止:“今日家宴,不必拘礼,你便只当朕是个寻常父亲就好。”
但这父慈子孝的一幕落在众人眼底,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胥弦月原本执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在筷身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也泛起淡淡的青白。
她垂眸盯着自己碗中的清汤,唇角的笑意早就收敛了个干净,眼底也凝了一层薄霜。
“父皇偏心!”她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这鲥鱼珍贵,儿臣也未曾尝过几回呢,怎得就只给她夹菜,而不理会儿臣,难道儿臣就不是父皇喜爱的孩子吗?”
胥弦月一贯直接,所以心有不满立马便丢了筷子耍起脾气。
因着她的话,殿内霎时一静。
而皇帝闻言,目光转向胥弦月,似乎也有些意外她的反应。
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一旁的胥昭云却已笑着打圆场:“弦月这是吃味了吧?父皇向来疼爱我们兄弟姐妹,惯没有要偏疼谁的说法,所以你可莫要耍性子信口胡说,伤了父皇的心呀。今日不过是因皇姐刚刚回宫,才多照顾了些,况且皇姐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父皇多关心些也是人之常情,咱们做弟妹的更应该体谅皇姐才是。”
她说着,又亲自为阿柳盛了一碗金丝燕窝羹,“皇姐也莫要置气,弦乐还小,虽口无遮拦,但并无恶意,你且尝尝这羹汤,味道也是极为不错的。”
虽然不知道胥昭云对于自己的维护究竟是好是坏,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既然一直和和气气地没找自己麻烦,那自己也没有平白让人下不来台的道理。
所以阿柳扬唇笑了笑,便抬手接过:“多谢二皇妹了。”
可是她的手才刚刚触碰到碗面,一旁忿忿不平的胥弦月却忽然伸手将东西抢了去。
“我也要喝皇姐亲自盛的汤!”她娇蛮地说道。
但就在阿柳听见她说的话,想要将东西让出去的时候,却不想抢先一步拿走汤碗的胥弦月竟故意碰翻了汤碗,然后将那滚烫的羹汤全都洒在了阿柳的裙摆上。
“哎呀!”胥弦月惊呼一声,但眼底却分明闪过一丝得意。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是故意的!
只是阿柳不懂,她和胥嘉不同,自己的存在对于她而言似乎毫无威胁,只是多了一个名义上的姐姐而已,她又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对自己抱有如此之大的敌意呢?
但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身旁的皇帝已经皱眉怒喝:“胡闹!”
可除了这声指责,再无其他。
阿柳瞬间明白,正如皇帝先前所说,他最不喜的便是骨肉相残,所以连带着的,只要不是万分过分的行为,他都不会有所作为。
那这是否也意味着自己就要白白受了胥弦月的这份刁难呢?
察觉到胥弦月早知如此的趾高气昂,以及胥嘉不着痕迹的幸灾乐祸,阿柳不慌不忙地取出帕子擦拭了一下双手。
她垂眸笑道:“父皇莫要动怒,阿柳无妨的,毕竟四妹妹年纪小,难免毛手毛脚。”
说完这话,她又忽然抬眼看向胥弦月,意有所指地接着道:“不过这宫里不比外面,有些错,一次就够了,四妹妹总不至于像个废人一样,一错再错,连自己的手脚都没办法管住,你说是吧?”
绵里藏刀的阴阳怪气一向是阿柳的拿手好戏,所以这招以退为进,轻而易举地便将没头脑的炸药桶胥弦月再次激怒。
她顾不上还有皇帝皇后,以及旁的皇子公主在场,一拍桌子便指着阿柳的鼻子骂道:“你竟然敢教训我!你看看你的样子,穿的破破烂烂,像个山野村姑一样,不会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姐姐了吧!我早就听说你是在流民堆里边儿被找回来的,在那等脏乱环境中长大,毫无礼度也就罢了,谁知道你回宫之前,还有没有被别的贱民给——”
“弦乐!”她说得越来越过分,所以到最后就算是不想插手的皇帝也忍不住厉声喝止。
他怒目圆睁,正想好好的说道说道口无遮拦的胥弦月。
但阿柳知道他说得再厉害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所以压根儿不给他大事化小的机会。
她当即先皇帝一步站了起来,然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四妹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在山野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