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斩钉截铁,说罢便想伸手触碰阿柳的脸颊,但手伸至一半,又忽的停在半空。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阿柳。”阿柳答得干脆,像是从未察觉到帝后二人诡异的氛围,“我师傅起的,他说我自幼体弱,不好养活,取名阿柳,有如劲柳遇风不折,坚韧不屈之意。我是我师父带大的。”
“阿柳……好!好!”皇帝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似乎是没料想到阿柳往日竟过得如此不易:“你的师傅是何人,此番可有和你一道回皇城?他既对你有养育之恩,朕绝不会亏待于他!”
“我师父只是丹骆村的一个怪老头罢了,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他今岁冬日便病死了。”阿柳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师父是个自由惯了的人,一向不喜什么功名利禄,我已将他葬在了丹骆村的后山,让他此后与山水相伴,所以父皇不必再行恩赐,阿柳替师父谢过父皇。此外,师父临终前还给了阿柳一个匣子……”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阿柳余光瞥见皇后捏紧了帕子,而眼前的皇帝则是眼前一亮。
她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揣了许久的虎符:“匣子里除了我的生辰八字以外,还有这个。”
虎符在稍显昏暗的殿内泛着冷光,皇帝倒吸一口冷气,颤抖着手接过,“这虎符还是先皇在时亲手交给她的,她——”
“皇上!”眼看着皇帝的情绪又要失控,皇后再次突然打断,“既然确认了身份,是不是该让公主先见见她的兄弟姐妹们了?”
皇帝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干咳着一边笑,一边拍了拍阿柳的肩,“对对对!是朕糊涂了,张炳春,把皇子公主们都叫过来,今日迎回阿柳,朕心甚慰,让他们都来皇极殿用膳,也好一道见见他们的大皇姐。”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张炳春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他说罢立马躬身退出大殿。
阿柳将虎符交给皇帝后,注意到皇后的目光某一瞬间似乎如刀刃般划过自己的脸,但她抬眼望去,看见的却还是那双一成不变的平淡眸子。
皇后身上藏着秘密,不只是皇后,皇帝也有些不对劲。
他们俩看起来,像是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而那个秘密,一定还和自己有关系。
阿柳抬手抚摸着有些发冷的脸颊,又想起了初见皇帝时他失态的模样。
像?眉眼像?
她不动声色的扫过皇帝和皇后的脸庞,并没有从他们的脸上捕捉到一点和自己相像的痕迹。
可她分明就是真正的公主呀,云溪所说的画本子里也是这样描述的。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却总带着几分不安?
而就在阿柳走神的时候,皇后淡淡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想什么呢,见本宫许久,也未曾唤上一声母后,莫不是看不上本宫?”
阿柳心头一跳,连呼“不敢”。
她只是见皇后对自己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疑心这位母亲的心里看重养恩,从而有些不待见自己,所以一时不敢出口,怕再惹得她厌烦。
但现在看来,不管这皇后究竟看重与谁,至少对于自己,还是没有厌烦到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的地步。
所以想了想,阿柳又道:“儿臣只是头回见到母后这样凤仪万千的女子,一时有些胆怯,这才失了礼数,还望母后恕罪。”
阿柳说完便盈盈下拜,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时,她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如芒在背。
殿内静得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声,明明也就一瞬的功夫,阿柳竟觉得后背都陡然冒出了层汗水。
皇后没有立马叫阿柳起来,而是看了阿柳一会儿,才忽然轻笑一声,“你虽在民间长大,倒不想这张嘴比宫里长大的还会说话。”
皇帝此时已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下来,他把虎符收在博古架上的盒子里,闻言皱眉道:“皇后,阿柳刚回来,你当善待她些。”
“臣妾不过是夸赞公主罢了。”皇后并未在意皇帝的不满,她缓步来到阿柳跟前,然后伸手虚扶了阿柳一把,“既然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拘礼?”
阿柳顺势起身,却敏锐地注意到皇后指尖在她袖口轻轻一拂,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后背一凉,因为那是她惯常存放毒药的地方,皇后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阿柳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但皇帝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依旧一脸和蔼地看着阿柳说道,"皇后日后可要多加教导才是。"
皇后端庄地颔首:“臣妾自当尽心,只是……”她话锋一转,“阿柳既已及笄,按祖制也该要为其择婿了,先前嘉儿的婚事便被一推再推,如今轮到阿柳,不知皇上可有什么打算?还是说,此事亦交给臣妾来办?”
阿柳心头猛地一跳,她这才刚回宫,皇后就急着要把她嫁出去?
难道自己先前的判断有误,她就这么容不得自己?
可是阿柳抬眸望向皇后虚假的笑脸,那张脸上虽然并没有多少真情,但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恶意呀!
皇后娘娘,她的这位母后,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而一旁的皇帝听闻此言,沉吟片刻才道:“此事先不急,阿柳刚认祖归宗,朕还想多留她些时日。”
“陛下疼爱公主,臣妾明白。”皇后不紧不慢地说,“只是先前皇上不是说裕嘉近来屡犯我朝边境,恐有交战之意,若此时能与其和亲,想来对边疆稳定大有裨益……”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明显不悦,但脸上又莫名多了几分心虚,“今日是阿柳回家的好日子,莫要说这些。”
皇后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让阿柳如坐针毡。
边境。
和亲。
她的这位母亲,不过初见,似乎就想要送她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