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嘴角一撇,颇有些不服气邰玉轩这自以为很了解她的模样。
但他了解她,似乎也不只是他以为的,多年相伴的默契下,他们俩本就是比对方还要更了解彼此的人。
所以捡起一块木柴甩进火堆,阿柳没再硬拗着,而是直接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身边的那位朋友云溪,其实是个从异世来到这里的奇女子。据她讲述,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只是她闲暇时候看过的画本子,而这画本中的主角,便是宫中那位占据了我身份的假公主胥嘉,以及我那素未谋面的太子皇兄胥阳丹。”
阿柳说完这话后,黑亮的眼珠一直牢牢盯着邰玉轩的脸,揣测着他会如何反驳亦或者质疑自己所说的话。
但谁知等了好半天,这家伙竟是没头没脑问了句:“所以你让那褚奎躲在你的帐篷里,是因为早知今夜会发生行刺之事,而非其他?”
火光在邰玉轩的眸中跳动,他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就仿佛阿柳方才说的不过是“今夜月色不错”这样的闲话。
他慢条斯理地用铁钳拨弄炭火,溅起的火星像碎金般飘散在两人之间。
“你......”阿柳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就只关心这个?”
邰玉轩突然倾身向前,惊得她往后一仰。
他伸手摘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温热的指腹似有若无擦过耳廓:“你从小在丹骆村长大,接触的人除了我和你师父,也无外乎就是村子里面的那些人。但这些人全都对你的身世一无所知,所以即便知道自己的身世有异,你也不会这么斩钉截铁的确认自己的身份就是东陵公主……”
他每说一句就屈起一根手指,最后将攥成拳的手轻轻抵在阿柳心口,“而再将你说得画本子与擅闯军营的事情串联起来,我想,你听了那云溪说的话以后并未完全相信,而是直到按她所述真的在军营见到了我,才确定了她所说的都是实情,对吗?”
邰玉轩说得一字不差,阿柳呼吸微滞,胸口随着他拳头的轻抵而微微起伏。
她没想到,他竟将她心思的每一分辗转都看得如此透彻。
帐外的风掠过营旗,发出簌簌声响,火光映照下,邰玉轩的眉眼深邃如墨,却又带着几分她熟悉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她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了句:“……是。”
“云溪告诉我,若按画本子的走向,我会在北甸破城后独身前往东陵寻你,但行至半道,便在青崖岗被班师回朝的东陵军乱箭射杀。”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可当我按她的话与你重逢后,按理来讲应该摆脱了必死结局,但之后却又在军营中遭遇了陆贾的围杀。他受命于胥嘉,如此看来,那画本子中所谓的乱箭射杀估计也并非凑巧。所以我和云溪猜测,胥嘉不想让我回去,而一计不成必然还有后手,为了确保我的安全,我便让褚奎在我和云溪的营帐里打了个地铺。”
邰玉轩听完阿柳的话,眉头轻蹙:“按你所说,既然胥嘉和太子狼狈为奸,她又如此容不下你,那你此次回宫,岂非是凶多吉少?”
阿柳轻哼一声:“凶多吉少又如何?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家人,就算是九死一生我也是要回去的!再者说,如果作为主角的胥嘉真有这么厉害,那我又怎么可能几次三番的从她手里逃脱?所以依我看来,她能做主角也不过是她从前命好,但现在我没死,我才是公主了,现在命好的是我,谁能笑到最后那可真不好说!她想要我死,那我就偏要逆天改命,且看看走到最后,我和她之间究竟谁输谁赢!”
邰玉轩凝视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子,火光在她的眼中跳动,仿佛燃烧着不屈的意志。
他忽然就想起当年在丹骆村的田埂上,两个人比赛谁的胆子大,她也是如同今天这样,眼睛像是盛满了闪亮的星光,然后一拳一个,囊死了半块田的赖克宝。
“你真是倔得很。”邰玉轩轻叹一声,伸手拂去她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但你要明白,皇宫不比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却也有迹可循,但宫闱之中,往往都是杀人不见血,防不胜防。”
阿柳微微侧头,感受着他指尖轻触带来的温度,却倔强地不肯退让:“邰将军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难道你在和北甸交战的战场上,也是这样瞻前顾后?”
“我不一样,那时我无所牵挂。”邰玉轩的声音低沉下来,“如今……”
“如今什么?”阿柳抬眼看他,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几分。
但邰玉轩却移开了目光,转向帐外渐亮的天色:“如今你认祖归宗,便是东陵国的公主,我作为臣子,职责便是护你周全。”
只是臣子吗?
阿柳眼中的光芒暗了暗,嘴角却扬起一抹倔强的笑:“邰将军真是一如既往的恪守本分。”
她故意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方才被他触碰过的肩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远处晨光渐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柳忽然又想起了国公夫人说得那句“断了”,再看邰玉轩今夜这始终“不忘初心”的模样,看样子,他们只之间也确实是该断了!
说得好像谁缺他的保护似的,牛逼的要死,牛逼大王!
以后就算是上赶着要给自己当狗,自己都嫌他叫得难听!
阿柳心情不佳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既然邰将军如此尽职,那便不要休息了,咱们现在启程,回宫!”
……
与此同时,东陵皇城东宫。
胥嘉轻抚琴弦,一曲阳春白雪弹得缠绵悱恻,太子胥阳丹坐在她的对面,眼中满是欣赏。
“嘉儿琴艺又精进了。”太子赞叹道。
胥嘉垂眸浅笑:“皇兄过奖,只是近日心神不宁,弹琴略能静心。”
“哦?何事烦忧,嘉儿说来听听,看为兄是否能为你排解一二?”
胥嘉欲言又止,最终轻叹:“听说,这两日那位民间的公主便要被送回来了。”
太子眉头一皱:“确实是快到了,不过嘉儿不用担心,孤已向父皇求情,他念在你主动坦白以及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会在那人回来之后,赐你郡主之荣,且其他大小事务,依旧一如从前。”
“郡主……”胥嘉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皇兄,你觉得嘉儿是在乎这些虚名的人吗?只要能留在皇兄身边,嘉儿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只是皇兄也知道,嘉儿一直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而在嘉儿预知的未来之中,这阿柳原本应是个不该出现之人啊!”
太子惊讶:“你的意思是这位流落在外的皇妹有问题?”
“嘉儿不敢断言。”胥嘉抬眼,眸中含泪,“只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现在却忽然回来,虽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但到底是个隐患。”
太子神色凝重起来:“若真如此,此事非同小可,嘉儿可有什么好主意?”
胥嘉挽住太子的手臂,声音柔而不媚:“皇兄若信得过嘉儿,将你手中的人马允我调遣一二,我定能查明真相。若她真是个没有异心的好皇妹,嘉儿自当欢喜相迎,若她心怀不轨,那嘉儿也绝不容她坏了皇兄你的大事!"
太子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胥嘉的手背:“嘉儿向来最懂分寸。好,那孤便将暗卫营调拨给你,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多谢皇兄信任。”胥嘉盈盈下拜,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算计,“嘉儿定不负所托。”
待太子离去,胥嘉脸上的柔弱之色一扫而空。
她缓步走向窗前,望着远处宫墙上盘旋的乌鸦,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腕上的青鸾玉镯。
“阿柳……”她轻声呢喃,“这次我看你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