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豆大的泪珠像是断了弦的珠子似的,直往地上砸。
那些克制守礼的举止,原来不是生疏,而是画地为牢!
但老夫人还未说话,却听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一声“咚”响,像是有人重重跪在了地上。
阿柳循声望去,透过雕花窗棂,看见隔壁厢房门窗大开。
而邰玉轩正直挺挺地跪在案前,案上放着的,正是老夫人此行从国公府祠堂带出来的镇国公牌位。
邰玉轩也不知是跪了多久,穿着玄色劲装的后背此时已经渗出汗迹,在烛光下显出深色的痕迹。
“他在领家法。”老夫人语气平淡,“他不该私自带着你回京的。”
邰玉轩的侧脸在烛火中明明灭灭,下颌绷出锋利的线条,阿柳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窗棂花纹,木头的纹理粗粝磨人。
老夫人接着说道:“你带着虎符,自称公主,按理来说他应当先禀明圣上,由圣上下旨宣他带你进京才算合规。但他直接略过圣上相信了你的公主之说,竟是传信的同时便将你带上了路。如此若到了御前,你无法证明自己是真的公主,那即便他此次出征北甸战功赫赫,想来也是会惹了圣上不喜,连累镇国公府。”
阿柳不解:“既然我的身份还没得到圣上的确认,那夫人为何一见我就称我为公主呢?”
“因为大公主胥嘉在轩儿的消息传回东陵的前一日,便先一步坦白了自己并非皇室血脉。”老夫人面露沉思,“之后轩儿的消息传回东陵,再加之你手上握着虎符,你这公主的身份,便已经有九成真了。”
胥嘉?
阿柳倏地想起先前遇见的那名手持弯刀的黑衣人,当时邰玉轩赶回,他像是提前察觉,之后便立马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从他和陆贾的交谈之中可以发现,他定然是胥嘉的人,所以胥嘉会突然坦白身份,想必也是因为提前从此人手中得知了消息。
以退为进,这位假公主看来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老身今日所言,还望公主好生思量。”老夫人端起桌上的茶盏,这是要送客了,“明日轩儿会亲自护送你去往皇城,但老身希望此行便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往后你是公主,他是臣子,这缘分,便断了吧……”
阿柳没等她说完就冲了出去。
回廊的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她觉得今夜似乎格外的冷,冷得她想逃。
逃去哪里她不知道,但却希冀着越远越好,最好远到此生都不会再与邰玉轩相见。
可是在经过那扇敞开的窗前时,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
邰玉轩依旧跪得笔直,牌位前的线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白的香灰弯曲着不肯坠落。
有那么一瞬间,阿柳觉得他转过头来了。
隔着飞舞的雪沫,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她转身,没有停下脚步,就像当年村口捡到的那条红绳。
断了,就是断了。
只是她不知道,行至回廊拐角时,窗纸上那道熟悉的影子,其实也循着她的方向歪了头。
……
“怎么样?”等回到房间时,云溪手里正捧着那盏今日新买的铜雀灯。
她一脸好奇的凑到阿柳的跟前,“她说了什么?是不是耀武扬威地说邰玉轩是她一个人的,让你离他远一点,说一看见你的眼睛就想起什么,还有什么午夜梦回原来他叫的居然是你的名字,她说这些了吗?……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啊,是不是她欺负你了?刚好咱们现在收了个护卫,要不要我去把褚奎叫起来偷偷揍她一顿?”
云溪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阿柳多数都没听进去。
她现在的心情实在是不想再谈论这些,所以只道了句:“夫人是镇国公夫人,她是邰玉轩的母亲。”
“母亲?”云溪却更兴奋了,“原来他没成婚啊!我就说嘛,到死都牵挂着你的人怎么可能半道上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一开始就看好你们俩的,现在连他娘都见过了,那你们岂不是马上就要过上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了!”
阿柳没吭声,她望着铜雀灯灯罩上绘制的比目鱼,突然想起从前邰玉轩教她认字时说过,这种鱼双目同侧,一生只得相伴而行。
“得成比目何辞死……”阿柳鬼使神差的想起这句词。
她的指尖抚过灯罩边缘翘起的竹篾,像是触碰着记忆里逐渐褪色的温度。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两条鱼被迫分离,而是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隔着一汪望不穿的秋水。
她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咸涩,像是被封存在深海里的月光,在漫长的岁月里,碎成了再也拼不拢的残片。
灯芯爆了个灯花,阿柳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形的血痕。
“阿柳,邰玉轩会成为你的驸马吗?到时候你们是住在皇宫,还是住在他家?你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呀?”片刻的功夫,云溪已经将他们的半生都给想好。
可惜寒风穿堂而过,早已卷走了少女所有的憧憬与幻想。
“不说了,睡吧。”阿柳吹熄了灯,躺上床后,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而云溪还当她是太累,小声的应了一声“哦”后,便听话的收拾好东西安静睡在她的身旁。
……
后半夜,窗外又落起了雪。
阿柳恍惚看见邰玉轩穿着大红喜袍在向她伸手,可转眼间,喜服就化作了染血的战甲。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灵堂上,看着灵堂的白幡猎猎作响。
而供桌上用金漆刷着“邰玉轩”三个字的牌位,刺得人眼睛生疼!
阿柳骤然惊醒,天还未亮,手下的枕畔湿了大片。
云溪在身旁睡得正熟,而那盏铜雀灯,不知何时又被点燃。
暖黄的光晕里,两条孤独的比目鱼,正在珊瑚间交颈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