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他念这两个字时像在咀嚼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阿柳突然鼻子发酸。
七年前那个清晨,她采药回来发现他家空空如也,只有桌上留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
她找遍整个丹骆村,最后也只在村口老槐树下捡到一枚褪色的红绳扣,那是当初邰玉轩十二岁生日时她编的。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邰玉轩走到案前倒了杯茶,手指关节发白,他知道阿柳问得是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明说。
所以顿了顿,他道:“我是东陵镇国公邰达海的孩子,当年,国公府找到了我……”
那一年,国公府男丁皆战死沙场,只留下邰达海的妻子邬惜文一人支撑门楣。
她膝下只有一子,也在那场战役里殒命。
为免国公府大权旁落,彼时的邬惜文一边处理家中丧事,一边不远千里,找到了流落北甸的邰玉轩。
“所以你就扔下我?”阿柳冷笑,“连句话都没有留?”
明明前一日还约好要一起去河边抓鱼,不曾想第二日便已经人去楼空。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寻亲访友,去去就回,但不想这一去,竟然已过七年之久。
她问过,找过,等过……若非听信云溪的话,或许怕是真要如同那劳什子的话本所言,他们俩此生都无缘再见!
但还不等邰玉轩答话,帐外突然传来云溪急促的尖叫。
邰玉轩皱眉,阿柳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只见云溪此时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脸上已经多出了道血痕。
“放开她!”阿柳厉喝。
士兵们闻言没有动,而是看向紧随其后出来的邰玉轩。
他此刻已经穿戴整齐,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芒,微微颔首,士兵便立刻松手。
“你朋友?”邰玉轩问。
阿柳扶起云溪,发现她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乌木黑匣子。
正疑惑着,云溪便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刚刚逃跑的时候你没拿稳掉了,这东西重要的很,没它可没有立足的筹码,所以我帮你从他们手里抢了回来!”
阿柳听罢心头一暖,她的指尖抚过云溪的脸颊,问得却是:“疼吗?”
云溪回以一笑,说道:“一点感觉都没有!”
“将军!”而在两人说话的间隙,一个银甲将领此时大步走来,他指着阿柳两人说道:“这两人混入军营,动机不明,恐是北甸细作,可要末将把人带下去细细审问?”
察觉到那人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阿柳的心脏突突直跳。
若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七年前的邰玉轩,阿柳自然可以笃定他做不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可是,毕竟已隔七年,七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
性格,脾气,喜好,亦或者曾经牵肠挂肚的人……阿柳的目光落在地面,没敢抬头。
一旁的邰玉轩听副将说完,立刻抬手制止:“此事你不必插手,我自有计较。”
可那副将似乎对于邰玉轩的决定颇为诧异,所以连带着看向阿柳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可是,夫人那边……”
“夫人那边你若想说,只管回禀。”邰玉轩眉头微蹙,像是不想过多解释,挥手赶走副将后,便看向阿柳,“你们跟我来。”
夫人吗?他竟已经成婚!
看来记挂着旧事的不过自己一人,曾经的誓言事到如今也早就变成了一堆戏言。
阿柳的睫毛颤了颤,默默扶起地上的云溪,眼眶似乎有些发烫。
因为邰玉轩的营帐被阿柳划坏,修缮需要时间,所以几人便转去了另一边的中军帐。
中军帐内较之邰玉轩休息的营帐更为简洁,里面只有一张桌案和挂满地图的屏风,邰玉轩示意周围的亲兵退下,帐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坐吧。”邰玉轩先一步在案后坐下,他的指尖轻叩桌面,“且说说你们为何冒险闯营。”
阿柳曾无数次幻想过两人重逢的画面,厉声责问,疯狂缠打,亦或者相顾无言……
但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如今这样平静的画面。
他就坐在自己身旁,公事公办的问自己为何而来。
但阿柳又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庆幸,庆幸他到底是记挂着几分往日情分。
否则的话,如今自己哪还有凳子坐,怕是早在闯进他营帐的时候,便已被紧随而至的士兵们乱刀砍死。
而身旁的云溪见阿柳久不出声,侧目一看,才发现她原来还在走神。
现在可不是什么走神的好时候,稍不注意,那便会有掉脑袋的风险呀!
云溪赶忙悄悄捏了捏阿柳的手,然后在阿柳回神看向自己的时候,眨巴着眼睛往她怀里的黑匣子上瞟。
说话呀!说话!
阿柳这才想起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正事要紧!
所以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从脑袋里甩飞后,阿柳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邰玉轩说道,“我是东陵城的公主!”
邰玉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阿柳没理会他的惊讶,而是继续说道:“如今宫中有位假公主,我要回东陵城认祖归宗!”
帐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邰玉轩的目光从桌面移到阿柳脸上,又落在她紧抱的匣子上。
“证据呢?”他声音发紧,“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他知道阿柳不是信口开河之人,能这么说必然是她自己已经确认这个消息无疑。
可当年自己和她一起在丹骆村长大,深知她自出生开始便一直停留于此,虽然关于亲生父母的消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有一个脾气古怪的师傅将她抚养长大。
但即便如此,公主之言,委实还是有些荒诞。
他需要有更确凿的证据!
阿柳的手指在乌木匣子上打转,若来见邰玉轩之前自己对邰玉轩的信任值为五分,那现在应该便只剩下两分了。
她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任何一点会让她产生怀疑的举动,都会将她辛苦积攒起来的信任瓦解清零。
所以此时此刻,她不敢赌,不敢把虎符这块底牌就这么轻易的交付出来。
毕竟这东西,即便是拿到了东陵皇帝的面前,那也是重量不轻的筹码。
所以思索片刻,阿柳试探着开口,“你既已经在东陵城身居高位,那想必应该知道,宫中有一位公主同我一样,都是丁酉年七月初七所生。”
邰玉轩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说。
阿柳抿了抿唇,“那位公主便是假的!我身上有一块胎记,没有父母会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你只要能带我去东陵见到你们东陵皇帝,我就能证明自己就是真的公主!”
阿柳说完,怀抱着匣子的手紧紧将指甲抵在锁扣上。
她在紧张。
但听完她说的话,邰玉轩却未发一言。
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大抵是不相信自己的吧,毕竟只有一个生辰和胎记,未免太苍白了些。
可就这么灰溜溜的走吗?
丹骆村已毁,熟悉的人走的走,死的死,自己一心想见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却也只是把她的心再次狠狠踩进了泥地里。
所以走,又还能走到哪里去?
云溪说的那些话,包括对于自己的预知,从在这里找到邰玉轩的那一刻,便已经全部成为了阿柳心中的事实。
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有爹有娘,父母还是那高不可攀的天潢贵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