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深知,在这等权势不对等的关系中,“不敢反抗”与“心甘情愿”有着天壤之别。
像她们这样地位低人一等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是用尽全力。
太平将青梅的眼神尽收眼底,“青梅,有话说?”
她上前一步,词句谨慎妥帖,“殿下,妾方才只是在想,在这深宅大院中,深夜遭到公子的逾矩之举,那女子心中所念…”
“究竟是攀附更多些,还是恐惧更多些。”
芸娘听了这话,双手紧握,心一横,清晰回答,“当日,我不愿。”
“众所周知,薛公子是陛下钦定的驸马人选,我虽出身卑微,却为良籍,为何要自甘堕落为人妾室!”
“她所言非虚。那日之后,芸娘翌日便去求见薛顗之妻萧氏,恳请仍回她房中做绣娘,岂料竟被萧氏一口回绝。”
室内两侧众人皆看向走进来的人影。
上官婉儿步履从容地走入内室,她先向太平公主微微欠身行礼,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榻上面色惊疑不定的薛绍,最后落在芸娘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了然。
“薛公子此后还寻过你么?”
芸娘摇摇头,“书房原本就不至我一人伺候,自那以后我便不再侍奉公子身侧,只做些清扫之类的活计。”
“直到两个月之后,大夫说我有了…身孕。”
薛绍浅笑摇摇头,直视上官婉儿,眸中带着狂妄与桀骜,“她在我房中伺候笔墨时,时常偷看我写字读书,这难道不是芳心暗许么?”
芸娘又拼命摇摇头,太平向她走近一步,“若非实情,你说出来便是。”
她缓缓低下头,“是,公子长得好看,又颇有几分才华,我确实曾在心中对公子有几分崇敬。”
“但我从未想过与公子…有过亲密之举。”
那是少女单纯的仰慕,但崇敬不代表愿意被侵犯。
此时薛绍更是自得,“你的话难道不矛盾么?你来书房那一月,你我朝夕相对,何等融洽,若非你心中早已钦慕,又怎会那般情态?”
芸娘看向薛绍,眼中第一次燃起清晰的愤怒,“我是崇敬公子,崇敬您提笔能写锦绣文章,是崇敬您出身高贵却待人温和。”
“但,我崇敬您难道就意味着要将清白都要交付于您么?”
“那您与恶霸又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恶霸还要虚伪,道貌岸然!”
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积压已久的屈辱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薛公子,在你眼中,府中女子不过是可供把玩的器物,乃至放眼两京繁华,凡你所及之处,但见女子容颜,便觉合该为你倾心、任你采撷。”
“你倚仗出身,自恃才貌,便觉这世间女子皆当为你裙下之臣,而你的垂青,于她们竟是天大的恩赐——是么?”
崔珩字字如刀,步步紧逼,不知何时已立于太平身侧。
恶霸尚知自己是恶,而薛绍却将强取豪夺粉饰成风流韵事,将威逼利诱美化为恩赐垂青。
薛绍脸色骤变,开口辩解,“公主殿下,莫说两京权贵,便是寻常士族家中,谁人会为区区一个婢女的床帏之事大动干戈?”
太平拂袖一挥,指着芸娘道,“她是良家,并非奴婢!”
“即便是奴婢,那又岂容你肆意凌辱?”
室外伺候的婢女悄然向里面望了一眼,公主的话像一道暖流悄然淌过她们的心田。
薛顗舒时走进屋内,随意指着芸娘,“大着个肚子在这做什么,先扶到大娘子屋中休息。”
青梅上前拦住,“薛大人是要在公主面前动粗么?”
男子眯着眼审视着她,半晌转头向太平福身,“公主,方才臣问过内子,道是此女先前在绣房便手脚不干净,偷藏过几缕金线,这才打发去书房做些粗活。”
他摇头叹息,语气带着刻意的痛心,“谁知她竟存了攀附之心,趁机纠缠三弟。三弟年少糊涂,一时被她迷惑,事后追悔莫及,深觉愧对殿下,这才决意要将她逐出府去。”
说着他抬眼看向芸娘,目光陡然转冷,“想必是她听闻要被遣走,狗急跳墙,编出这弥天大谎!”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三言两语便将所有干系撇得一干二净。
“那厨娘说往她餐食中下毒,又如何说?”上官婉儿质问。
薛绍显然有些震惊,“怎会,我怎会下毒去毒害她?”
“我有什么必要去毒害她!”
太平与上官婉儿交汇了眼神,抬手揉了揉额角,“今日折腾了这半日,本宫也乏了。芸娘,还有那个首告下毒的厨娘,本宫先带回宫去。”
目光转向薛顗时,换了一副低沉的语气,“薛大人,本宫劝你,到此为止。若再要这般牵强附会地砌词狡辩。”
“否则这祸事,可就没玩没了了。”
薛家好日子到头了,薛顗脑中只有这个想法。
他要找陛下退婚,就借此事,即便搭上薛绍失德的名声,也不能尚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