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妈了”
练仲秋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其实也算是解释,因为过早的失去唯一的亲人,因为在未成年的时候发现亲戚们都是豺狼虎豹,因为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因为以为可以指望的父亲是一坨烂泥……因为好多,所以他想在这里住到约定的时候离开。
宋叶吃完了碗里的东西,叼着烟把吃剩的垃圾收拾出来然后把凳子搬到练仲秋旁边坐下,“愿意跟我讲讲吗?”
宋叶再一次感受到来自练仲秋身上的温度和热浪,练仲秋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叶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确认自己感受到的热意确实来自练仲秋,久到他又开始后悔,为什么每次说话前不过脑子,又他妈问这种问题。
即便他的语气和措辞相当谨慎了,但这毫无疑问还是一个相当触及底线的问题,练仲秋听到他说话了,他没有不想说,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这样的关系,这样的熟悉程度,这样的意外怎么说呢?
“我妈,一月的时候出车祸了”
“嗯”
“醉驾,所以赔了很多钱”
“嗯”
“我还有个舅舅和老姨,他们”
“嗯”
“他们想要我的监护权,但其实,要的不是监护权”
“我知道”
宋叶几乎在练仲秋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接了一句我知道,练仲秋很意外的回头看他,这不是宋叶在听到他的事情之后的安慰,也不是宋叶在敷衍他,宋叶的眼神很认真,很亮,练仲秋看出来了,他是真的知道。
练仲秋点了一根烟,站起来把烟灰缸拿到他们的脚边,换了一个坐姿,“他们其实不是想养我,是想要钱,一开始还能装一下,后来就本性暴露了,那时候我妈还没下葬呢他们就在葬礼上吵吵起来了,一群畜生”说着练仲秋笑了一下“我能就这么如他们的愿?放屁,我想办法拖,把家里的户口本藏起来,我妈停灵就停了八天,然后资产证明全部被我收起来,我跟他们耗了好几个月,但是还是不行,我的生日太晚了,拖不到我成年”
“你几月的生日?”
“十二月”
宋叶点点头“那确实晚”
“然后梁健,就是我爸,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不要我的钱,希望可以和我生活一段时间,我实在是没招了,这是最后一条路,我就来了”
练仲秋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烟,几乎把半根都过进肺里,“他,但是,他成家了,就是,你知道吧,就是,他没跟他老婆商量,然后我,就是”练仲秋这一顿话说的磕磕绊绊,他希望宋叶像刚才一样快速接一句我知道,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去组织剩下的语言,也可以不用字字句句都说的明明白白,但是宋叶只是眼睛发亮的看着他。
“她不让我住,所以我没地方住,我回不去原来的家,也去不了新的家,当然那里不算家,就只是,只是”
“我知道”
“嗯,你知道,就好”练仲秋长呼出去一口气,他的脊背慢慢的塌下来,双腿交叉伸长,和宋叶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有些热,但是并不燥得慌,反而挺舒服的。
宋叶让他挨着,问“高考要考回去?”
“嗯”练仲秋没想到他会问高考的事情,但是这确实是他的想法,他要考回去的,他是一定会考回去的。
“其实,我也想考首都的学校”宋叶说。
练仲秋扭头看宋叶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翘,和这里的大部分人长相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睫毛看上去也挺长很浓密,随着宋叶眨眼一下一下的,不知道为什么,练仲秋突然觉得宋叶的侧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稍微英气一些的女性长相,很漂亮。
他沉默的看着宋叶也沉默的等那个但是,一般其实后头都会跟一句但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他微微坐直一些,宋叶也跟着他动,他们还是挨在一起。
“我成绩还可以,太好的考不了,一本应该没问题”宋叶说完笑了一下“其实我觉得我还可以考得更好一些,至少可以争取一下末流985”
说完又没音了,这句后面也没有但是吗?
“我其实挺忙的,我的生活费是我自己赚的,包括我妈的生活费,晚上我去金色印象门口和九哥一起卖炒粉了,你想尝尝吗?下次”宋叶的手垂在身旁,很有节奏的敲椅子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多数里面带着笑音儿,问练仲秋也是真心实意地发问,练仲秋点点头,宋叶也点点头。
“那过两天我再去的时候,给你带回来一份”
“好”
两人一个说一个答应,过了好一阵宋叶才想起来明天练仲秋就要搬走了,那就有时间再说吧。他起来拍拍裤子,“去睡觉吧,明天一起走?”
“一起走”练仲秋也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自己找到钥匙然后把被他团成一团的东西抱在怀里上楼。
宋叶回房间之后洗澡的时候愣了很久,他刚才差一点就在可以堪称温馨的环境下把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他知道自己一直不是一个很容易对别人打开心房的人,但确确实实是差一点就说出去了。
宋叶拧开凉水,他也不是他对练仲秋藏着什么,只是今晚是他问的练仲秋愿不愿意说点什么,最后自己还要卖一通惨,像是拿自己的悲惨经历去安慰练仲秋一样,他能理解练仲秋的孤独,他很早开始就是一个人了,也能看得出练仲秋作为一个顺风顺水十几年的少年突遭变故对于他的打击有多大。
人不都是在一瞬间长大的么?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并没有靠山,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一个结实的后背,突然之间发现好像自己的肩膀上出现两座大山。
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嘛?他那时候被举报然后休学,龙爷的介绍下,他去修车铺学手艺,有时候还会坑蒙拐骗一些老头老太太去龙爷那里打营养针赚一些微薄的介绍费,还在涉黄的商k做过服务员。
他现在很少会想起来那时候的困境了,现在很忙,忙着挣钱,忙着学习,忙着想办法收集证据去争取自由。
他是没有自由的人,练仲秋是只剩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