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阖上眼心烦意乱地叹出一口气来。
周太太应该并不清楚她是与周怀鹤在一起的,这事情她瞒住了她,自己欠太太许多,倒不知怎样回报她了,况且现在遭日本人看守着,连信也没法子寄出去。
她的话不知晓周怀鹤是听与没听,总之不听见他的声音,只瞧见他安静靠在床头,脸与嘴唇都是白的,境况显得十足凄惨,场面使她觉得他像待嫁闺中的怨妇,父母不靠谱,真心也被狗吃了。
忽而程筝便又觉到这比喻欠妥当,她倒也不是狗。再者,自己是靠回香炉穿过来的,如果将一切都联系起来的话,那她分明明年就要死了。
这回香炉里的世界于她而言只是一个任务,并没有永远留下的机会,因此,即便周怀鹤是真对她有些上心,也只能怪他所托非人了。
之后,程筝她们还是被困到了九月。
《辽宁日报》载,南满铁路被炸,日本兵进攻北大营与沈阳城,周怀良再也没有来过。
何常的媳妇,程筝曾经见过的那位擅长针织手艺的妇人,那日正在铁轨旁捡煤渣,为过冬做准备。
末了,连尸体都再也拼不回来。
钢铁厂的众人为她做了衣冠冢,何常带着家里大姐儿哭得声泪俱下。
沈阳陷入战争之后,天空时时是有声音的,呜呜的轰炸机从头顶飞过去,比瓦砾上的雀儿飞得还要高许多。
这进攻一旦开始,厂子里看守工人的这些日本人更是小人得志,车间的许多工人被打出了伤来,程筝给各人递去的药膏都周转不过来,然而对方有枪,谁也不敢开口喊冤。
小山的人带着他们下矿山,路过牛心屯,程筝瞧见那所漏水的灵官庙里,忽然多了许多跪下去求神拜佛的人。
周怀鹤的伤口愈合得极慢,这几日才将将结痂,他并提不起什么精神,虽说先前也总是恹恹的,可这几日听着飞机的声音,近乎于颓了。
无数的人仿佛都被绞进了蛛网里,一切的希望好像尽数丧失了,天津的周公馆没了可以指望的,整个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程筝觉得他实在脆弱,偶尔从外头回来,编说一些笑话给他听。
屋子里是盲人般的黑。他听着,双手交搭在腹前,轻轻地咳,偏过头去,额上的发戳进他的眼睛里,他叫她停止:“不要说了。”
“程筝,不要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说那样的话给我听了。”
程筝静默,从微弱的光线中见到他的手指正抓着床上的褥子。眼前分明是乌黑的,却仿佛能觉到他幽长的目光环绕着自己,慢慢地,慢慢地,拉长了,向地面垂去。
“我又让你误会了么?”她叹口气道。
周怀鹤道:“有时候倒恨你不够绝情,事情一日一日坏下去,你却也还是不走。”
程筝不响,听着他继续自言自语:“你不喜欢我,却也不离开我,程筝,我实在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的眼睫毛因着他的话语轻轻颤动着,末了只当不听见,擦亮一根火柴拢在手心里,将烧到底的油灯点上。
“东北部队要向锦州撤去。”程筝道,“这钢铁厂,白日五个守门的,夜里两个值班的,徐林说会找个时间引开他们,你现今身体见好,也省着点力气,届时我们从窗户翻出去,你若是半路没力气,我可扛不动你。”
“去哪里?”
“上回我去过周怀良的公寓,我想假使他们撤向锦州,一定是先将周怀良接走,有军队的车护着,我们兴许能回去天津。”
话音刚落,铁门砰砰响了两下,程筝一时警惕,怕是小山的人,转头向门外的人问:“是谁?”
答:“是我,何常。”
程筝这才安心,去开了门,见何常提着一只竹篾子进来——上回他们在他家中看见过的,何常的媳妇擅长编这个。
“你家丫头睡了么?”程筝将他迎进来,轻轻地问。
何常气馁地一笑:“睡了,睡了,否则总是哭,我也不敢来,将家里门窗都锁好了才敢过来。”
言毕,向上拎了一拎他的竹篾子,道:“我家杀了最后一只母鸡,想着三少爷伤估摸还好不全,带给你们去吃。”
周怀鹤淡声婉拒了:“如今情况不好,谁都短吃短喝,留着给你家大姐儿。”
日本人虽然提供了原料和机器,然而是并不向他们结算工钱的,虽说是黑心的买卖,可若是不给他们做工,便只有吃枪子儿的下场,到底是谁也没有选择,只能够看着家底一日一日薄下去,单程筝知晓的,厂里已有几人吃不上饭。
何常的情况也坏得吓人。他频繁地眨动眼睛,将竹篾子搁在墙角,反复地搓弄他龟裂的双手,指甲黄而秃,渗透了机油的颜色。
他憨憨地苦笑着,说道:“屯子里新近打死了几个人,水粮也全绞了上去,我想着你们是从天津有钱人家来的,兴许是能回到有钱人家去的,这母鸡给你们当了谢礼,你们能够不能够……将我家大姐儿一齐带走呢?”
他期期艾艾,充满希望道:
“我独这一个闺女,至少让小孩子活下罢。先前我与媳妇双双下了岗,安置费也未曾见到过,好容易盼到你们这样的好人来,聘走了我们这些工人,却也没想到日本人又打来了。”
说着,他像是要哭,是从鼻腔里吭出声音来:“当年下岗时,多的是像程老汉他们那样生病卖女的人,我倒也挺过来了,大家去市集捡着剩菜吃,去火车道捡煤渣烧,然而我的媳妇去捡煤渣,这回再也没有回来过,我自己倒也无所谓了,生啊死啊的也就这几年,可只希望你们能帮帮忙,将我家丫头带走。”
再说下去,何常似乎是要跪下了,程筝忙去搀着他。
倒不是她不答应,是她如今也没有好的办法,连带着周怀鹤逃都是九死一生,万一半路被日本人看见,恐怕便没了命,届时反倒是害了丫头。
见到如此场面,程筝胸口一紧:“不犯着这样,何工,我们要是有法子,准会带着走的,你也不要太悲观。”
说着,将他的竹篾子塞了回去,哀哀地道:“这事情我准会想办法,这鸡我们实在不能够收下,你带回去,对了,还有这块熏猪肉,也带回去,给你家大姐儿包顿饺子哄哄,她刚没了母亲,你得多陪着。”
何常的双眼空空的,什么也不装下,他木讷地接回他的竹篾子,将鸡和猪肉盖好了,在门前立了一会,迟迟不肯走。程筝向他允诺放心,这才肯走,向门口的日本兵出示了工作证,随即脚步一拖一拖,慢慢地、僵硬地走了。
风沙渐渐大起来,将他的脚印卷没了。
隔日,徐林说何常没有来,疑心是病了,程筝捏着车间工人的出勤单,渐渐地觉到些什么,猛地将单子一丢,一路风驰电掣坐车赶去了何常家里。
门关着,她心急如焚,拍门不应,索性砸了他家的窗户攀进去,一手飞开堂屋的帘子,便瞧见屋里的父女。
桌上两只铁钵,里头盛着饺子。女儿的饺子是猪肉馅的,父亲的饺子是沙子掺了农药。
何常已经睡倒在了饭桌上,双眼紧闭着,满口的白沫,眼窝汪着几滴咸的泪水。
何家丫头坐在板凳上,小脸上的眼泪遭风吹干好几回,干了又湿,不知道哭了多久。
程筝上去抱住她,双眼竟也是热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何常已然家徒四壁,全家上下只剩下养的那只鸡,是留下给丫头过生日的。
常常养鸡的人是不杀最后的母鸡的,只要还能孵蛋,便总还有吃的,如果连最后一只老母鸡也不留下,那是真没法子了。
于是他死的时候连顿荤腥的也不舍得入自己的口,吃一点沙子便死了。
小孩子死了娘又死了爹,哭不停,程筝将她带上车去,从她的手里抓到一团纸,何常让她交给程筝的,他应当不识字,汉字仿得歪斜,写着“谢谢您,麻烦了,对不起”。
程筝扁了一扁她的嘴,忍住了哽咽,将眼睛投向车篷外,差使脚夫一定从没人的小路走。
何家大姐儿伏在她膝头,渐渐哭没了声儿,她沙沙地问了她一个程筝小时候问姥姥的问题,她说:“死是甚么?”
程筝复述:“死是不做梦的睡眠,会持续永久,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时间,当你某一瞬间感知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时,就代表那个人再也不会与你见面了。”
她早说她最讨厌有人在她眼前死掉。实在是,非常地讨厌。
小孩子不搭腔,程筝问说:“你跟着我走么?”
她捏着字条:“其实我还不知道何常给你取了甚么名字。”
何家丫头静静地趴在程筝腿上掉眼泪,道:“何玉玲。”
几个字扎进耳朵里,程筝神经猛地一跳,她愣愣的扭转她的脖颈,低头向她看去。
“我爸爸给我起名叫何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