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秘书没跟你一齐过来么?”吕司令笑眯着两只眼,非常节省地用两根指头捏起那紫砂壶的把手向二人的茶盏中倒满了茶。
“他不敢来。”周怀良颇自得地说道,于是程筝如今的角色便又是他的秘书了,仿佛将在怀良公馆里那套延续了下来。
将程筝打量完全之后,吕司令仿佛误会了什么,挑着唇角笑了一笑,随即将倒好的两杯茶推过来,程筝坐在周怀良一边,安分地当个一日秘书。
比起先端茶,周怀良更记挂要谈的正题:“吕司令应当知道我来是要问什么?”
那张短圆脸宕平了些,仍是微笑着的,向沙发上一靠,道:“还是为着你弟弟的事么?”
周怀良不苟言笑,并不与他逗乐:“当初与我谈讲的条件是,我带人过来,便将我的弟弟放回去,如今我人已然在沈阳待足了三日有余,可吕司令怎地不守信用呢?”
“嗳!”一声很要装佯的假叹,吕司令的模样似乎颇无奈,“我是不知周少将的弟弟有这种名堂,闷不作声地就在沈阳建了个厂,可如今东西一个也没造出来,周少将的仗也没打赢,我怎么好放人呢?”
这引子总算抛了出来,周怀良便顺着向下说道:“吕司令这样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半个钱也没有拨下来,这东西怎么能够造得出来呢?”
原是要钱来了。吕司令总算是摸清这二人此行的目的,不由得冷呵,将这利害关系混淆着与他二人谈讲:“如今四处打仗,即便从前账上有钱,如今也是没有了,假使你们为难,恐怕也只有之后多从田亩上收一些……”
“咦?”程筝佯装不明白,端碗品着茶水,一只手顶新奇地掩唇,面朝向周怀良发出疑虑,“这茶我在租界的茶楼里似乎品过一回,听说金贵到要万元钱一克重呢。”
吕司令的脸硬了。
紧接着程筝便放下杯盏哀哀叹起气来,眼光向吕司令的圆润的脸上一射,道:“吕司令,如今造什么重工业不需要铁呢?日本人已经控制了东北大部分地区,难道以后连枪也要买外国人的么?没有武器,任您是项羽再世,不也是乌江自刎的下场么?”
紧接着她面上便扮出一副顶气人的天真的表情,轻轻地一笑,道:“啊……或者说,如今将周少将派来以后,您早已留好了退路?您私人的船只,恐怕就在地下三层的密道里泊着呢吧,只等沈阳一失守,便可以逃得远远的,再将过错归咎于周少将指挥不当。是这样不是?”
明明是蜻蜓点水的一番话,吕司令却陡然间勃然大怒,拍桌而起,连带着茶桌上的几个茶碗也转着圈荡出些清绿色的茶水来,在檀木的桌子上一泼洒,仿佛绿色的墨汁晕了开来。
程筝笑吟吟地支眼,慢慢地伸手掸掉。
“周怀良,你倒是新找到一个牙尖嘴利的秘书!”
吕司令突感如芒刺背了。他新近的确是新修了一座公馆,就矗在日本人划分的“台町”高级住宅区,以防后患,他确是挖了个逃生通道,直连一条小河,预备仗一打起来便找到个荫蔽之所。
然而这……他的屋子分明还在建设中,这计划怎地会被这黄毛丫头给猜到!
周怀良移动着他棕黑色的眼仁向程筝偏了一偏,程筝予以回视,心道,我说的又并非假话。
一百年后这老头葬进棺材里,她还去他新修的公馆里参观过,甚至花了三十块门票钱,如何能不清楚呢?
吕司令的脸憋成赭红色,仿佛他那书桌上摆着的公章底下红色的印泥,在高声呵斥了一句之后仍愤懑不止,将喉咙逼得细细的:“真是顶有能耐的二人!也但愿你们的行动较嘴皮子工夫更优,能将这里的日本人给打回去,这司令的位置便叫你周怀良来坐好了!”
棉麻套住的沙发上,程筝与周怀良仍静静坐在那里,一寸也未曾挪动过,周怀良的两只骨节宽大的手包裹在黑色皮手套里,闲适地轻轻敲击着一侧的扶手,一贯刻板严肃的脸上竟是慢慢地生出些微弱的、灿烂的笑意。
人高马大地窝在那沙发上,翘着一双长筒靴,紧紧地绷住他的小腿,周怀良欣然接受:“吕司令过誉。”
于是二人便站起身来,程筝似乎略有些歉意,在吕司令看来是顶讨人厌了,她微微一欠身,歉疚地道:“我似乎是说错了话,吕司令身居高位,怎地能将整兵克武的款子拿去置宅子呢?您殚精竭虑,即便有闲置的房子,恐怕也早卖出去了罢?”
吕司令的新公馆似乎保不住,胸中一团郁火,本有意来挫一挫这新到的周少将,不料自己这点事全被他的秘书给查了个底朝天!
他扶着沙发靠,急口便叫来两个军官:“送客!送客!”
书桌上绿罩电灯闪了几闪,楼梯一阵踩踏声,这二人被当作了不速之客,却也并不惜得谁来“送客”,讲完自己的便一阵风般旋走了,单留下在那里头痛不止的吕司令。
双龙戏珠的石雕下停着接送周怀良的汽车,开车的正是程筝在卡车上曾见过的邱岭。
程筝不欲乘他的车,想来也不会顺路,周怀良捏着车门的把手在风中微微一停,偏头向身后看,程筝似乎正在找脚夫。
眼光掠过自己军装肩膀上挂着的流苏,再抬目至程筝的影子上,流苏遭北方森冷的秋风垂得摇摇欲坠,清脆地碰撞着,叫周怀良觉着有些恍然。
“我送你回你的住处。”他突然听见自己这样说。
程筝本怕麻烦了他,因着自己似乎找了他许多回,可既然周怀良开了这个口,她也没有不搭顺风车的理由,还能省下一笔叫车的费用。
她伶俐地跑来,二人钻进后座,周怀良合拢双腿规矩坐着,程筝关车门时身子一歪斜,飘开的头发落进周怀良眼睛里也像流苏。
想起适才与吕司令讲话时她那副不怀好意地笑脸,周怀良又是轻轻地一哂,问询道:“住哪里?”
程筝的眸光飘忽了一会子,便道:“哦,我这几日是睡在鹤少爷的工厂房里。”
周怀良的轻哂的唇角稍稍落下来些许,短暂地思考之后,便觉得是自己多想,平声叫邱岭将汽车驱到制铁工厂去。
一路黑烟,周怀良见到了栋临时建起来的砖房,眉头先是一皱,程筝对他一路跟随自己到门口的行为动机颇感奇怪。
她一面从手提包里掏钥匙,一面向侧边溜去一道探量的眼风,心中微觉窘迫,可毕竟周怀良才引她见到吕司令要了款子,也不好过河拆桥,于是只得暗示一句:“我就住这里,想来邱岭也在车里冻着,良少爷别叫他好等。”
周怀良的面色是钢铁似的不动如山,他实在高,站在身后将一切的电灯的光都覆盖了,程筝的钥匙半晌捅不进锁眼,单只听着他极淡的语调:“有些渴,我不能够上你的房间里喝杯茶么?”
钥匙继续向锁眼里戳,程筝心说将才那么贵的名茶你不喝,你到这破屋子里喝的是哪门子茶。
这腹语刚一打起来,门倏地从里面开了。
一张冷白的精致的脸从门缝里遭一点光给晃亮,周怀鹤顶不高兴的声音中止在半截:
“我道你是彻夜不——”
“归”字尚未开口,两位亲兄弟的眼光碰到了一处去。
周怀鹤的眼光更怨,冷呵出一声来,像是说你又勾来一个好男儿。
周怀良并未料想到程筝与周怀鹤是同住一间屋子的,他那本就不算松散的浓眉此时蹙得更紧。
程筝便夹在这二人中间,又摸起鼻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