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爷瘦条条的身子在寒风中颤动,好似被气得不轻,终了还是顾全大局,没有再同周太太理论,但看表情仍旧是不服气的。
二人拣好东西装进皮箱里,比过来的时候多了几件呢子冬衣。
周怀良坐在楼下的沙发椅上,见她下了楼梯,目光也没有挪动一下,周太太换好鞋子要跟周峥一齐上车去,回头嘱托了几句便关了门。
咔哒一声,屋子里静了下来,程筝用过的手盆还烧着未灭的炭火。
茶壶刚煮热的茶已经又凉掉了,他双手交搭在腹部,静坐在原地,听着外头汽车引擎驶去的声音,凛冬的风咚咚捶着他的窗户,周怀良饮下一口凉茶,上楼办公,见书房里的文件已经被重新理过,应当是恰才程筝收拾过。
人走了,那些细密地眨着他的针,那道仿若总能够被看透的目光,便统统消失了。绿灯罩电灯被打开,周怀良继续看起批文来。
开春时节,香港的陈先生便收到了一封南津大学的聘书,他欣喜若狂,即日买票奔去天津。
程筝将此事同周太太说过,说她找了位教书先生,下午到晚上会过来给芸芸她们教些课,就是不知道老爷同意不同意。
经上次一吵以后,周太太现在脾气要较先前更大:“管他作甚?家里的事他向来不问一句,只管去请就是,家里佣人多识些字也是好事。”
她现在就等着老爷子病死,日复一日地盼着自己解放那天,一面盼望一面嗑光了银盘里的糖瓜子。
陈放到周公馆第一天,被公馆里各式各样的设施布置晃瞎了眼睛,他换了玳瑁眼镜,向上提了一提,芸芸领他到后花园里,大片的黄金树谢掉了叶子,假山背后是歇脚的凉亭,大理石雕的石桌子石凳子,陈放摸了又摸,翘着脑袋坐下去,被冰了一激灵。
芸芸在一旁觉着很好笑,低低与程筝咬耳朵:“这先生怎地一派傻样子。”
上罢一日课,她又恍恍惚惚,变得崇拜起来:“先生果然还是真读书人。”
这下换程筝觉着她好笑,复问她玉玲新近如何,芸芸顶苦恼,说这小孩子很不亲近人,平日也不好动,不同人讲话,一个人孤零零地自己玩,很古怪的性子。
“她人去哪里了?”
芸芸收好一本《世说新语》,指向前堂:“下月春节,杨妈正使唤人拆洗地毯、窗帘、备年货,玉玲也被差使过去做事了,应该是在前头呢。”
程筝寻去公馆大堂,刚推开后门踩进水门汀地上,便见到周怀鹤正拧开一罐龙井茶叶,搓了几下搁在茶盏里头,他搓一下便抖下来一些茶叶,玉玲等在旁边,冷清着脸用抹布擦掉。
分明眼都没抬,可她一抬步过去便被周怀鹤捉住声音,他漫声讲着话:“芸芸说这佣人是你买回来的,四千元钱就为了买这样一个笨手笨脚的小丫头?”
玉玲佯装抹布甩到他手背上,周怀鹤瞧她一眼,玉玲很不诚心地说“对不起”,程筝直笑。
“你往公馆里带了很多新人。”周怀鹤将茶碗盖子合上,向后懒懒靠去,望向她,“那位陈先生又是哪里结交的。”
“香港时候。”
“我不记得有这件事。”
“鹤少爷何必事事认真。”程筝闲闲嗑起糖瓜子来,“陈先生想回内地讲学,我便搭他一把手,这不是为内地培养可造之才么?”
“只是这样?”周怀鹤显然不信她不存别的心思。
“嗯……”程筝向他一笑,“也是为了你我的大计呀!鹤少爷不是嫌无人可用么?我便拉拢些人过来,陈先生现今在南津大学任职,日后不定有可以差使的地方。”
周怀鹤慢慢将视线聚拢在茶杯里,不知信没信。
忽地,楼上传来几道摔砸声,周峥在屋内哀哀叫嚷起来,程筝惊了一瞬,周怀鹤却泰然,继续往口中抿进热茶。
“大哥有意让父亲戒烟,这几日会闹腾起来。”语气极淡,似乎与自己无关似的。
程筝定定望着楼上,杨妈匆匆从屋内出来,苦皱着脸寻去方秋水的房间,将人叫了出来。
程筝问周怀鹤:“你希望老爷身体康健么?”
周怀鹤静静搁下茶盏:“程小姐已经跟我去香港走过一道,听完了我母亲的故事,你觉得呢?”
她觉得周怀鹤恨不得他父亲快些死。
如果她所知道的一切是事实,那么最后造成周怀鹤死局的人也是他的亲生父亲,只是这其中缘由定没有偷情这样简单,思来想去,都觉得这只是个幌子,哪里有人会因为儿子与女人偷情,将儿子沉塘的。
即便父子关系恶劣,周怀鹤也是周峥的亲生骨肉。
可瞧见周怀鹤冷淡神色的这一瞬,程筝忽地静了。
她想到,如果有一日周怀鹤知晓她也并不诚心向他,只是为了利用他的生死试探何师父,甚至于可能会真的叫他丧了命,是否也会露出这般冷然的神色?
可那都是日后的事情了,只要她尽快布好她的局,事情办成以后便回去照顾姥姥,周怀鹤此后再也和她没有关系了。
现今老爷子在楼上叫苦不迭,周怀鹤悠然自得静坐饮茶,周峥反倒是将毫无血缘关系的方秋水请进屋子里去,门一关上,只听见几句孱弱的哀嚎,道:“秋茹……秋茹。”
方秋水长一张与二姨太极为相似的脸,周峥烟瘾上来时便总将人认错,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他,可他这位二儿子只是一直含笑向下睨视他,对他说:“父亲何必受大哥的牵制。”
他语气轻轻,有意引导:“这家里您才是老爷,大哥委实拎不清,自然是您想如何便如何,难受的话,我替父亲烧两个烟泡来。”
周峥惨白着一张脸,眼珠直直钉住他,只是喊“秋茹、秋茹”。
方秋水便连笑也不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