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庭推家门，一股浓郁的芳草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景象已是大变，地面几乎被厚厚一层鲜亮嫩绿的同心草覆盖，踩上去柔软无声。墙壁上缠绕着精心编织的同心草环，垂下的草叶如同绿色的流苏，连房梁都点缀着用草茎折成的小巧花饰。
整个祁家仿佛被淹没在一片生机盎然的同心草海洋之中。
一张香案被摆了出来，案上正中，放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炉内三柱线香已静静燃起，白烟袅袅。
香案左侧，放着一个竹篮，里面码放着一捆待用的线香，香案右侧，同样有个竹篮，其中盛满了用同心草折成的各式精巧草花，形态各异，玲珑可爱，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碧色光泽。
贺兰越与祁夫人分别站在香案的两侧，他们的目光在顾云庭推门而入的瞬间，统一落在他身上。
顾云庭目光掠过贺兰越，简短道：“他回去了。”说的是何胜。
贺兰越了然地点了点头。
简短交接完毕，顾云庭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碧绿，脚尖精准地落在屋内仅存的未被草叶覆盖的空地上，步履沉稳，缓缓步入屋内深处，直至香案之前。
他抬头望向挂出来的山神画像，又是那座浑圆的山，山中碧影村的屋舍一间一间全部画得清晰分明。
到底在朝拜什么？
“阿大。”
身旁传来祁夫人温婉的轻唤。顾云庭侧首看去。
“你是长子，这家祭的头一柱香、头一个头，该由你来敬，这是规矩，也是你承继香火、护佑一家的福分。”她的声音很柔和。
“好。”顾云庭应得干脆，并无推诿。
在外布下了那等繁复的法阵，于人还要配合上如此祭仪，这绝对是邪物夺舍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身质异禀，不怕邪秽侵扰，由他先来，正好可以试探虚实，若太过危险，可以及时阻止后续之人。
祁夫人递过一条用同心草编织的手链，翠绿的草茎间点缀着几朵同材质的小花，显得清新而别致。
“戴在左手。”
顾云庭依言照做。“然后上香就可以了吗，娘亲？”
祁夫人从左侧竹篮中取出一捧线香递给他：“还有祭词，你跟着我念。”
“香要举过头顶。”她补充道。
顾云庭点头，接过那捧线香。
修长白皙的手指稳稳捏住香脚，仙人双臂平稳抬起，将线香高举过顶，一袭蓝衣自肩背顺畅流下，勾勒出舒展的腰身，在烛火下，灯影流动。
祁夫人道：“吾乃祁家阿大。”
顾云庭清越的声音随之响起：“吾乃祁家阿大。”
字音落下，一阵微风不知从屋中何处旋起，仿佛凭空而生，吹动了满屋悬挂的同心草叶，发出“哗哗”轻响，如同无数低语。
“迎山神归来。”
祁夫人温婉的声音毫不停歇，顾云庭垂了垂睫，没有犹豫地跟了下去。
“迎山神归来。”
随着祭词的继续，满屋的同心草开始剧烈地、同步地震颤起来。
“祈仙娘降恩……”
“祈仙娘降恩……”
淹没屋子的同心草似乎在祝祷间连同了内外，沟通了天地，此间内外浑然成为一个整体，将祭香之人置身进了另一片独立的空间。
“——赐我魂全魄圆。”
顾云庭瞳孔骤然一张，这句祭词的含义太过诡异，绝非寻常祈福。然而他面上不显，口中依旧平稳地跟诵：
“——赐我魂全魄圆。”
霎时，同心草震动到极致，仙人手中的线香腾起的薄烟骤然变浓变烈，几粒飞灰抖下，落到了顾云庭所戴的同心草环上，鲜绿的草叶被烫出星点火洞。
线香敬进香炉，风忽然止息，所有草叶的震颤也在瞬间归于静止。
只余香炷在炉内静静燃着，高挂的山神像依旧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墙上的同心草装饰鲜亮如初，四下一片安静，没有风声和草声，仿佛之前的狂舞从未发生。
“礼成了，可以退下了。”祁夫人温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提醒他可以离开香案。
顾云庭在香案前停了片刻，感觉自己的身体毫无变化才应言转过身，然后看见贺兰越站在自己侧后方，正注视着自己。
他与贺兰越对望，忽然从香案竹篮里拈起一朵碧绿的同心草花，别在了贺兰越鬓侧。
贺兰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眉头一挑，眼神如同质问。
顾云庭亦是一愣，他先错愕地看向自己的手，视线抬起，又对上贺兰越投来的、带着明显质询的眼神，他眼睛一眨，下意识镇定解释：“好看。”
贺兰越眯起眼眸，微微偏头，那朵草花在他冷峻的侧颜旁显得格外突兀，显然对这解释难以采信。但他并未多言，只示意顾云庭让开位置。
顾云庭低头，看向自己张开的五指，默默退开一步，让出了香案前的位置。
他方才为何会鬼使神差地给贺兰越戴花？
二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顾云庭乍然领悟，这只手，刚刚自己动的！
方才的看似平静结束的家祭，并非无事发生！他被影响了！
顾云庭猛地转身。
他自己并不畏惧这微末的影响，他遭受的侵染过段时间大概可以经由自净解除。
但是这个仪式以及碧影村潜藏的邪物，竟能对他产生影响，绝非小可！
神器器灵都无法逃脱侵蚀，遑论贺兰越这样的血肉之躯！遭受的影响说不定更深、更难以预料！
祁夫人已将新的线香递给了贺兰越。贺兰越正举着香，就着香炉中未熄的余烬引燃香头。
顾云庭毫不犹豫，一把抓住了贺兰越执香的手臂，硬生生将他从香案前拉开！
祁夫人惊愕地看向突然发难的顾云庭：“阿大，你做什么？”
顾云庭言简意赅：“他不拜。”
贺兰越垂眸，视线落在挡在自己身前、紧抓着自己手臂的蓝衣人身上，瞳色幽暗深沉，辨不出情绪。
祁夫人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和不解：“你在说什么呀？妹妹也要拜山神呀，我们一家都要拜的，这是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