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默的手掌还停留在李慕婉的脸颊旁,指腹上沾染着她温热的泪。当他说出那方天地是以自身血肉所造时,他便知道她会哭。
他的婉儿,从来都是这样心软,这样温柔,哪怕经历再多苦痛,仍会为他人的伤痛落泪。
只是他未曾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这得多疼啊?”
李慕婉的声音很轻,可话里的心疼却沉得让戮默胸口发紧。她那双总是盛着温婉笑意的眼眸此刻被泪水浸透,倒映着溯莲幽蓝的光,也倒映着他万年未曾动摇的面容。
父母双全,师尊在世,这样的一世当然是李慕婉奢求的。可若她原谅了王林,没有离开他,她根本不会知道戮默为她做了这么多。
她不会知道有人愿意剜去血肉,逆转因果,在无数轮回的夹缝中为她辟出一方可以安然成长的天地。
这认知让李慕婉的心绪剧烈波动,刚刚被戮默擦去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她轻轻咬住下唇,试图克制,却还是忍不住哽咽出声:“是不是很疼?”
疼吗?
戮默的思绪有刹那飘远。
这万年间,他疼过无数次:心爱的女人一次次死在怀里,每一次都是神魂俱碎的痛;剜去血肉构筑梦道时,那种生生剥离本源的痛楚几乎让他意识溃散。
但最疼的,莫过于李慕婉苏醒,满心满眼都是王林时。那一刻,他的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却还要笑着看她走向别人。
可那些时刻,就算再疼,戮默都没有红过眼眶。因为这是他的使命,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是他跨越万载也要完成的承诺。
但此时此刻,李慕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满是泪痕的脸还不自觉地蹭着他的掌心,像是寻求安慰的小兽。她为他疼,为他哭,为他问出那句:是不是很疼。
戮默鼻腔酸涩,万年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裂开细纹。他忍得眼眶都变得猩红,喉结剧烈滚动,可那几滴泪水还是夺眶而出,顺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坠到溯莲上。
“婉儿,我不疼。”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温柔得不可思议。那泪水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万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如何流泪。
听见这回应,李慕婉却哭得更是厉害。她低下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戮默的掌心,又顺着指缝流淌,滴落在两人脚下的溯莲上。
每一滴泪都滚烫,烫得戮默掌心发颤。
溯莲感受到两人情绪的变化,莲心的光亮渐渐变成幽蓝色,在星海中如黑夜绽放的睡莲,静谧而哀伤。
等李慕婉的抽泣声渐弱,戮默才轻柔地抬起她的脸。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琉璃,用指背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些泪水怎么也擦不完,刚抹去,新的又涌出。
他扬起嘴角,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再次柔声说:“婉儿,真的不疼。”
可李慕婉如何能信?她在天逆珠和避天棺两千多年,都心疼得无以复加,何况戮默的一万多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说出完整的话:“如果我不离开仙罡大陆……我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戮默……你真的……好傻……”
这话里带着嗔怪,带着心疼,也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密和依赖。原来她问他疼不疼不是随意对他人的伤痛难过,而是对他刻意的心疼。
她说他傻,可这傻字里浸满了泪水,重得让戮默心头发烫。
他捧着她的脸,指尖轻抚她湿润的眼角。李慕婉的一双眼睛被泪水洗过,比最亮的星星还要明亮清澈,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眸中映出他流泪的模样。
美得戮默心惊。也激得他心中压抑已久的爱意如惊涛拍岸,再也无法抑制。
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婉儿,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话音未落,他不再克制,倾身向前将李慕婉紧紧拥入了怀中。
这是他与李慕婉在现实中的第一次拥抱。
不是梦道中的幻影,不是轮回里的残像,是真真切切的、拥有血肉温度的李慕婉。
他的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身,手掌贴在她背心,能感受到她单薄脊背下微微的颤抖。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呼吸间都是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泪水的微咸。
这一刻,他万年跋涉的所有疲惫、所有孤寂、所有无声的守候,都有了归处。
李慕婉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一怔,本能地想推开。可颈侧传来的一道温热湿意让她僵住了。
那是…戮默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