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自我带川军来南京就没有不负债的。刚来的时候政府亏空更多,现在已经补了不少。江淮水患一来,这个数字立刻就飙升上去了。今傍晚到两百万,等明早就有五百万,以后一千万。”
“但这是南京政府亏的钱,这和老王你没关系。”
赵狗子被“一千万”这个数字吓楞了,而王行长倒是一脸云淡风轻,干指着自己调侃道。
“怎么可能没干系?又是财政部长又是央行行长,如今还搞了个什么赈灾主席,怎么脱离干系?我,老王,你眼前这个人,代表国民政府负债一千万,这一千万全满满当当算在我头上。”
“我们在川渝的时候明明是有钱的!我们一条嘉陵江,船舶运输就能赚好多钱——”
赵狗子压根不知道川渝的钱早就全填到南京政府的窟窿里了。国民政府贪财的大买办和殖民鬼子太多了,挣多少,他们贪多少,所以财政窟窿一直都有。现在洪水一来,经济状况便陷入了更大的恶性循环。王行长向前踱步,他现在语气出奇的开朗,说不出是放弃了还是看开了。赵狗子听得两眼发昏,他摇摇欲坠,路都走不稳,而王行长嗤嗤一笑,笑得酸涩无奈且滑稽。
“老王,你一直都是顶有办法的——”
“狗子,你开玩笑呢?除了跳江淹死,有他妈了个巴子的办法?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拿枪守着,叫那些人别再往水里淹人了。什么王行长,拉倒吧,与其在这里犯愁,我不如让新女婿叫我声‘岳父’乐呵乐呵!走,搞订婚宴去!”
王行长冒着雨往前走了,他往家的方向走,而赵狗子不知所措,也不知道王行长说的订婚宴是什么,只得跟在其后。
“哗啦——哗啦——”,雨大得骇人,无人有伞,每个人都在雨里。走着走着,赵狗子感觉王行长步履被大雨淋慢了好多,身影被大雨淋垮了好多,甚至头发都被大雨淋白了好多。大洪水叫“王司令”仓促地变成了“王行长”,但他的处境比王司令更艰难。毕竟面对昔日的暴乱,王司令还有兵去打,而面对今日的洪水,王行长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手里一无所有,只有能把牢底坐穿的负债。
“大难当头,拉几把倒,伊万诺夫这婚订也得订,不订也得订!老子不管,反正现在死活得吃顿酒席搞些喜庆!”
“老王,现在不是撒气的时候,而且哪来酒席啊?”
“对,对,我在撒气,但撒气又怎么着?自来南京就没几件事让我高兴的,如今我找点乐子,犯啥天条天规了?没酒席我就不能自个在办公室里喝?”
越走越气,越骂越气,王行长突然停住了脚步,伸手对天跳着蹦子大骂道:
“老天,我日你先人!我骂你就骂,有种拿一道雷把我就地劈死——”
“噼里啪啦——!”话音刚落,一道惊雷炸地,闪现瞬时就把一棵树劈焦了,呲啦啦直往上冒白烟。那树就在王行长和赵狗子几步前的距离,雨里还燃了好一会火星,叫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赵狗子张大了嘴,被雷电吓得愣成了一块石头,而王行长也愣了半晌。他愣着走向前去张望那焦树干好一会,拿手摸摸碰碰,最后折了一块焦炭仰天大笑。
“啊哈,看见没?霹雷都弄不死老子!关关难过关关过,事事难熬事事熬,吉兆!今日宜喝酒,没酒席我就独自回瞻园,先喝他个天崩地裂,海枯石烂,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轰隆——!噼里啪啦!”
这是南京郊野一个无名精神病院,雨声冲垮苍白无色的精神病房,天花板上阴云密布。呢喃声里洪流缓慢涌入,漫过吊液体瓶子的生锈铁架。泛滥,病床变成世界上唯一的漂泊方舟。幻觉还是现实?陌生到令人恐惧的轻声呼喊在头顶盘旋,宫廷与革命旋转扭曲成一道转盘。一道惊雷飞过,伊万诺夫睁开眼睛,瀑布一样大的雨声冲破耳膜。他心咚咚直跳,但病房像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掉所有光线,什么都看不见。门开了,听闻呼喊的柳德米拉先护士一步冲进来,她急切地坐在伊万诺夫病床边道:
“怎么了,司令,您又做噩梦了?”
“柳德米拉,刚才病房好些被水淹了……”
“没有,您瞧,什么都没有。外面雨确实很大,但都是幻觉,您继续睡吧。”
外边大雨,而病房是干燥的,安全的,昏暗的,一切都是伊万诺夫的幻觉。
“可是有人在叫我,她在叫我的名字,是不是小豆子的妈妈?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你是真实的吗?”
“当然,我是真实的,我对您而言永远是真实的。”
伊万诺夫依旧困于梦魇,他浑身无力,瞳孔发散,神情懵懂,脑海混乱。柳德米拉轻轻抚摸着伊万诺夫的手,而后握在自己手心里。这么些时日过去了,药物叫伊万诺夫变成了一个软踏踏的布偶,这种迁就反倒叫柳德米拉感受到了一种情人之间的楚楚心动。心底里,柳德米拉向往那种高强权的大男人,但她相信这一切只是暂时的——这个病人会康复,他一定会变成以前那个强权的伊万诺夫,她将变作他小鸟依人的妻子。这么多年了,痒啊,痒,柳德米拉握着伊万诺夫的手,心里痒得发昏,忍不住俯下身凑过去。为什么不于今日发生些什么呢?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爱情必定要于今日发生呵!
外人是留不得的,否则军队必定会传风风雨雨。柳德米拉考虑很周到,她把护士赶了出去,把所有警卫人员都支了出去,等确定这两整层楼没人后,她才回到病房,同伊万诺夫一同陷入黑暗。碍事的人都没有了,还要等什么?黑暗中,唇越离越近了,柳德米拉能感受到伊万诺夫无力的抗拒,但暴雨促就良辰美景奈何天,她将在这一刻对心上人投入。她要将这暗恋的悱恻缠绵公之于众,她要做一个情真意浓的爱人——
快了,快了……
“啊哈,雷都劈不死老子!”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柳德米拉好像听到恶鬼在狞笑。不止是柳德米拉,连伊万诺夫都听到了,他甚至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雨声大作,一个满身酒气的黑影把那个吻扼杀在了摇篮里。他左手拿着一大张红彤彤的婚书,右手提着一坛子烈酒。把这些东西放地下后,那黑影一个飞脚踹开病房门,而后跌拐摔进来滚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谁?”
柳德米拉吓得一怵,黑影不答,因为他处于极度亢奋的醉酒状态,压根不清楚自己有多失态。他哈哈一笑,把手头那些东西扔在墙角,忙不迭嬉笑着爬起来打开灯。
“耶?噫?嗯?你——你谁啊,咋和我女婿抱一块?咋了,孤男寡女准备在这鬼地方上床呢?”
灯亮了,黑影变作王行长。王行长喝大了,走路像道士踩云雾。他朝着柳德米拉跌跌撞撞抓去,柳德米拉脸羞红地大叫一声,捂着脸就跑到了病房外边。王行长扑了个空,他左右脚互相打绊,原地打了个漩,而后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伊万诺夫怀里,把对方瞬间就吓醒了。伊万诺夫被吓了一大跳,男人和男人的亲昵肢体接触叫他一瞬间变得和战场上一样清醒。见王行长搂抱他,他一把将其推倒在地下,而后用战术防御姿态后退到病房墙角。
“哪有女婿推岳父的,真是大不孝——”
被伊万诺夫一推,王行长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到了柜子上,他龇牙咧嘴,五官痛的拧到一起,但酒疯还是没有丝毫消减。伊万诺夫想要寻求外援,但外面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人早就被柳德米拉支走了,哪有什么外援?酒气熏天,病房里熏得全是那种“阳刚大老爷们”的那种疯癫味道。被一个酒疯子围攻,伊万诺夫几乎要窒息,他乱了阵脚,他想要武器防御,但是精神病房里什么都没有。
精神病房里,哪有什么武器?
“你要我过去?哎,我们这哥俩好六六六的,这才是岳父的好女婿!”
不要就是要,王行长嬉笑,他张牙舞爪朝墙角扑抱过去,而伊万诺夫被吓呆了。他躲闪不及,一把被王行长搂抱了个结结实实。
“你个傻女婿,你嫌弃岳父?你我这哥们情谊还嫌弃什么,来和岳父干一坛——”
强人锁男,伊万诺夫又被药物剥夺了气力,空有清醒而无神勇,压根动弹不得。他想求救,却被王行长一把捂住了嘴。伊万诺夫越挣扎,王行长这酒疯就发得越癫,他抱着伊万诺夫死不撒手,硬要和对方干一坛。然而王行长喝得实在太多,酒精冲胃,他没忍住,当即吐到了伊万诺夫的蓝白条病号服上。
“喊什么喊,岳父和女婿喝点小酒怎么了!女婿,我刚想说这日子非常喜庆——呕——”
话没说完,王行长又吐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呕吐物臭气熏天,伊万诺夫彻底被吓傻了。他向来有理智,有克制,但药物把那种异常的歇斯里地情绪劲唤上来了,所以他也克制不住高喊: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别喊了,快来和岳父喝一坛!”
伊万诺夫从来不恐慌,但药物叫他有了异常。他被王行长拖倒在地上,挣扎着往门那边爬,而王行长死死拽住他的腿不松手。世界上多险阻,但总归有奇迹发生,一道道呕吐物倾泻而下,而一心求死的伊万诺夫爆发了强烈的求生欲。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那一刻他什么教的神都能拜,只要能救他脱离这脏臭的男子苦海……
“咔吱——”,门被轻轻推开了,昏黄的灯光掩映下,神化作一个女人降临伊万诺夫的世界。她抱着一个眨巴眼睛的女婴,带着极其复杂的表情凝视这病房里的混乱。王行长神志不清抬头,看到了抱着小豆子的春燕。
“哈哈,好闺女来了?我不是想着和我女婿商量下订婚的事,刚好你也来了,我们三个就一起,呕——”
王行长又吐了,伊万诺夫匍匐在地上,气若游丝。光线笼罩出春燕的轮廓,她无比冷静,一手抱着豆子,一手拉起脏兮兮的伊万诺夫。
“莫慌,豆子她爹,我救你,你不会死的。先站起来,帮我把豆子抱着。”
“你们两个合计什么呢,是不是打算偷偷结婚不叫我……我是岳父啊,岳父必须坐上桌……哈哈,老子肯定能搞到钱,不信你们等着……”
王行长撒开手翻了个身,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之后就睡过去了。鼾声雷动里,伊万诺夫抱着豆子瑟缩在春燕身后,而春燕撸起袖子,把地上那具酒醉的“尸体”拖拽到外面。
雨越来越大,洪水越来越泛滥,王行长只想醉酒,不想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