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谢玉瑶已经醒了。

一夜未睡的人，眼皮浮着，底下一层灰青的倦色是藏不住的。她看了一眼铜镜里疲惫的脸，伸手从妆奁里取出金簪，簪尾插了好两次才对准发髻。套上早就准备好的那件藕荷色的妆花缎长衫，袖口宽大，垂下来时像两片被迫收拢的翅膀。她系紧领口的盘扣，动作不快不慢，如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

天光缓缓亮了起来，薄薄地敷在院墙上，像隔了一层半透的宣纸，看得见亮，却摸不着暖。廊道尽头的月洞门被照亮，她就站在院内，却止不住地回想昨日傍晚的秦砚修。

那时的他后背抵着门框，像一截被风吹斜的旧木，半晌才吐出那个“好”字。

她还是赢了，赢来的是他此生都无法得偿所愿，和她一样。她赢来的不是他选了她，而是他不能选别人。

可他答应离开林秦素，不是因为不爱，而是他没有办法看着林秦素死。

他那时脸上那种被抽空的颜色，她其实是不敢看的。

晨光又漫上来一些，从她身后缓缓涨起，先淹过她的脚踝，再漫过腰线，最后不动声色地覆上她的肩背。她整个人便那样站在那层薄光里了，周身被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可她没觉得暖。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青砖上，正好被一道明暗交界线从中间切过去。一半在光里，影子的轮廓锋利而干净，像是已经什么都能放下了。另一半却浸在暗处，影子边缘冷淡地溶进砖缝里，像烛台上那截烧到尽头的烛芯，灰还热着，却再亮不起来了。

廊下的丫鬟小步跑来，低声复命，“王妃，王爷出门了，说是傍晚才回。”

谢玉瑶应了一声，把袖口理平，走出了院子。藕荷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她沿着回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月洞门在面前一扇一扇地过，走过第三扇月洞门的时候，书房侧墙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

书房门口的守卫被她提前打点过，早已不见影踪。她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掩上。里面的陈设和想象中差不多，案上是些寻常的东西，几封无关紧要的公文，一幅没写完的字和一套干净的茶具。她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整间书房。

不会在明面上，她爹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明面上，所以她猜庆王也不会。

她开始翻案台边的抽屉，可里面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她还不死心，目光重新扫过整间书房，突然停住了。书架第三层靠左的位置，有一册书的书脊和旁边的书不太一样。旁边几册的布面都落了薄灰，颜色均匀地旧着，只有那一册的布面干净得像是新的。她伸手把那册书抽出来，后面的架板忽然露出来一道极窄的缝隙，比旁边的板缝宽了一线。她轻轻一推，架板往里滑了一寸，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折子。

她抽出一本展开。第一页是弹劾她爹的折子抄本，字迹工整，落着御史台的印。她翻了几页，手指越翻越慢，指尖压在纸面上，微微发凉。全是弹劾她爹的折子——盐政、贪墨、结党，一桩一桩，时间、地点、数额，清清楚楚。

谢玉瑶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后面几页是林霄案的卷宗摘要，记着军盐的出入时间、数量、运往北境的记录，边角有一行批注，笔迹和案台上那些公文一致：“此数与云阙关守将供词一致，尚缺原件印证。”

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上攀，光线从窗格间斜斜地切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她的心却跟着那光一寸寸地冷下去，后背的薄汗却细密地沁了出来，洇湿了里衣的领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庆王的声音带着笑，像在跟什么人说话。那声音越来越近，往书房的方向来了。谢玉瑶后背贴着书架，手里的卷宗胡乱往怀里一塞，扫了一眼屋子。窗来不及爬出去了，她侧身挤进书架之间的窄缝里，书脊硌着她的后背，木头的味道沉甸甸地压过来。

她屏住呼吸，听着门被推开的声音，听着庆王的声音灌进来，“先生请进。”

“王爷这书房布置得雅致。”那人开了口，声音温润。

谢玉瑶感到呼吸都停滞了，她听过这个声音。在侯府的花园里，在她爹的书房外，在那些她还没有出嫁的日子里。

是徐墨白！

她爹的府医，那个永远穿靛青衫子、永远语气温温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先生今日来，倒是赶巧了，”庆王在案后坐下来，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本王原该出门的，结果半路被人拦了回来了，说是本王万金之躯，那些粗活让下面人去做就行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知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侯爷说近日春夏交替，容易心浮气躁，让在下送几副去火的药过来，”徐墨白将药置于案上，“在下还要去李大人值上送药，如此，便告辞了。”

“李大人，”庆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哪个李大人？”

“户部尚书李大人。”

“他不是病了，不宜见客吗？”庆王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淡了许多。

“未曾听说此事啊，”徐墨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在下跟他府上的随从约好了，等下就过去送药。”

庆王将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先生既来了，本王正好有一件事想请教。北境军盐那边，最近有人在翻旧账。先生常在侯爷身边走动，可曾听侯爷提起过？”

那两个字落进她耳里的时候，谢玉瑶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一阵一阵的血浪翻涌上来。

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