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样。”
谢怀江掀起眼皮,“有什么不一样?”
谢玉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这儿跟父亲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他根本不会懂。他这辈子只在乎谢家的门楣、谢家的权势、谢家在他手里能走多远。她只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落到该落的地方就行了。
她低下头,把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如同在认命。
谢怀江看着那步棋,他正要落子,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将白子放回去,让手下进来。声音虽轻,但谢玉瑶还是听见了两人对话中“栖霜”“锦城”“云阙关”几个字。
她抬起头,“那个野种在查什么?”
谢怀江重新拈起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事。”他挥了挥手,手下立刻无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玉瑶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双高深莫测的眼里看出点什么,“你就不怕她出事?”
“你走你的路,她走她的路,”谢怀江把她的死棋一颗一颗捡起来,丢回棋盒里,“你们姐妹二人,各有用处。”
谢玉瑶盯着棋盘上那几枚孤零零的棋子,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颗,落在哪儿不由自己,被人吃掉也不由自己。她恨了栖霜那么久,恨她分走父亲的关注,恨她比自己聪明,恨她让秦砚修改了主意。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栖霜和她又有什么分别呢?在父亲眼里,她们从来不是女儿,只是棋子。争了那么久,斗了那么久,到头来谁也没赢,她连恨都恨得没意思了。
“你输了。”谢怀江落下最后一子。
谢玉瑶低头看棋盘,确实输了。她输得不甘心,但她知道父亲从不让棋。从小到大,她没赢过他一次。
“庆王府的聘礼已经到了。从今日起,你可以出这院子了,”谢怀江站起来,蟒袍的衣角拖在地上,“你是谢家的嫡女,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谢玉瑶坐在石桌前,看着那盘输了的棋,没有起身。她听见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坐了多久,坐到月光直勾勾照着,将玉兰树的花苞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
还未回到书房,谢怀江忽然回身,“云阙关那边,安排好了吗?”
“周德安已经找到了,”手下垂手停在他身后,“按侯爷的吩咐,没动他。”
“让他等着,”谢怀江一步踏进门槛,“等人到了,一起收网。”
手下没有跟进去,应声退下。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谢怀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灯。铜胎上的苏家纹样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她当年带来时的样子他还记得。灯放在这里许多年了,他没换过,也不想换。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和烛火混在一起照在铜面,泛起暗沉的光。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灯芯跳了一下,才回过神,伸手拂了拂灯盏上并不存在的灰。
“照雪,你女儿走的路,每一步都在我掌心里,”他的声音很低,如同在隔着灯盏对苏照雪说话,“你以为你留的那些东西能扳倒我?我留着你女儿,就是要看她走到最后,然后告诉她,没人能斗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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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面人从主楼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穿过天井,石榴树的枝干刮过他的肩头,衣裳被勾了一下,他也没停,直直朝着回廊尽头走去。
哑奴站在回廊中间,听见脚步声便往墙根缩了缩,连同下巴都隐没在阴影里。身着黑色劲装的另一个人,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手恭敬等着。
银面人走了过去,经过哑奴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有掀,只略抬了下手指,哑奴便退进更深的暗处,整个人被黑暗吞了进去。银面人的目光这才落在黑色劲装的那人身上,“云阙关那边,怎么样了?”
那人抬起头,压着声回话,“谢家的人已经布了网,就等着人往里头撞。栖霜姑娘昨夜出的城,往云阙关去了,目前路上没出什么事。”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继续跟着,有必要的时候要出手。”
那人应了声“是”,等着下文。
“等她到了,该拿的东西让她拿。旁的,等人齐了再说。”
他没说等什么人,也没说什么时候算齐。那人跟了他多年,知道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银面人转过身,从哑奴身边走过去,目光没往那边偏一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道,“去吧。别让她发现。”
那人无声地退入阴影里,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三两下就听不见了。哑奴缩在墙根底下,呼吸压得极轻,如同一件被人遗忘的旧物。大门关上了,天井里只余风声。石榴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石板上,被风吹到墙角,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