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外乡人快点滚!”说话的是身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妇。
栖霜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刺得一怔。她不过问了一句药,为何这里的人对外乡人警惕到这种地步?但她没时间想,春杏还等着用药,只有抬脚往里走。
第一户门关着,敲了几次也没人应。第二户门开着条缝,才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便啪地把门摔上。接下来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每一次都是同样警惕的打量,和急促的关门,如同赶一只闯进窝家里的野狗。
风把盐碱地上的白土卷起来扑了栖霜一身,她站在第五户门口,攥着药包的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六户门口堆着破筐烂篓,栖霜正要敲门,忽然注意到最底下的筐沿系着一条旧红绳。
三股拧一股,收尾多绕一圈,她娘亲也是这种编法!
栖霜一个没忍住,把那红绳取了下来,却不小心打翻了上面的筐,破筐烂篓哗啦啦散了一地。
似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探出头来。栖霜连忙说明来意,以为会被再次拒绝时,老头居然说了句,“进来吧。”
屋里又暗又潮,一股子霉味和咸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老头指了指墙边的条凳,去灶台后头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一天一剂,煎半个时辰。”
“这条红绳,”栖霜没接药包,举起手中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老头愣在了原地,目光从她眉眼间慢慢滑过,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但他只是把药包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拿药。”
“那可能是我娘编的,”栖霜说,“三股拧一股,收尾多绕一圈。她教过我。”
老头的眼神变了,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眉眼滑到嘴角,像要把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影子叠在一起。他手里的药包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搁下,转身从墙角的破柜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这是少东家十几年前留下的。她说,会有人来找陈家湾这口井。若是认得那截绳子,就是她的女儿,”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你长得很像她。”
栖霜接过油纸包,手在发抖,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几道盐脉的走向,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她看清上面写着的年月、数目、人名,手指猛地收紧。
“我娘她......还说了什么?”栖霜听见自己声音在颤。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把门掩上,重新坐回来,“我叫陈老七,你娘来的时候是半夜,抱着才几个月大的你。她说家里出了事,要躲几天。她是我们少东家,我就没多问,让她住下了。那几天她白天不出门,晚上去井边转,还找了几个老伙计说话。老周、老方、老赵,都是当年跟着苏家干了半辈子的。她问他们锦城哪些井出盐多,哪些塌过,哪些死了人,锦城的盐运去哪儿。老周说十担有八担运北边军营,她听完愣了半晌,说了一句‘我爹在的时候,不做军盐’。老周问她怎么了,她没答,只说让大家帮她留意着,以后会有人来问。”
军盐!
栖霜猛地想起林秦素念的那句“盐毒入喉,北境三万军尽丧于自家之手”,再低头看向手里那张纸,忽然明白她娘留给她的那张图,也许从来不是什么盐脉图,而是罪证图!
陈老七还在自顾自说着,“......你娘走的时候把红绳系在门口的盐筐上,说以后会有人来找这口井。她走后第三天,就来了一队人。领头的年轻后生,穿戴不俗,说话也客气,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我说没有。他没说什么就走了。谁料两天后他们又回来,挨家挨户砸门,把人从床上拖起来问,问不出就打,老周、老方、老赵都被打死了。他们三个跟她说的话最多,兴许知道些什么,嘴又硬,人家就往死里打。我命大,他们没搜到我这儿。可我知道,他们三个死了,有些话就带进土里了......”
“他们还不罢手,把那口盐井也给废了,说这里本就姓谢了,不姓苏,谁都不准再碰,”老头的声音沉下去,“可这盐场,原先就是苏家的。你娘是少东家,可她没管过事,嫁了人之后,盐场就交给她男人打理。我们也不知道苏家出了事,只当还是东家的产业,该干活干活,该运盐运盐。直到那队人来找你娘,我们才知道苏家早就没了,这些年发号施令的根本不是苏家的人。”
原来如此,听到此处的栖霜手指节节泛白。
她娘以为盐场还是苏家的,以为那些盐工还在替苏家卖命,以为她托付的人能等到她回来,可谢怀江早就把这里连根拔了。井填了,人杀了,连苏家的名头都占了。她娘把红绳系在这里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人的命已经押在她身上了。
陈老七又说,“从那以后,陈家湾就没有盐井了。大家没了吃饭的家伙什,只能编编筐、晒晒盐碱土,换几个铜板糊口。你进来时看见的那些窝棚,都是那之后盖的。以前不是这样的。”
栖霜听得喉头发紧,那些人原来不是对她有敌意,而是恐惧,死了三个人换来的恐惧。
“你娘后来托人捎过信,说连累了陈家湾,对不住。说她会把证据找齐,让坏人再也没机会害人,可她再也没回来过,”陈老七顿了片刻才问道,“她现在还好吗?”
栖霜垂下眼,声音很轻,“已经不在了。”
陈老七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他只是垂下头去,盯着栖霜手里的红绳看了很久。
栖霜把纸和药都收进怀里,站起身,“多谢陈老伯。”
“你娘说过,顺着盐脉走,就能找到真相。”
栖霜回过头,老头已经背过身去,佝偻着坐在条凳上,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
走在回城的路上,风从栖霜背后吹来,带着盐碱地的涩味。走了很久,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快到城门口时,才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那条土路,弯弯曲曲伸向陈家湾。但路尽头的那棵枯树下,有个人影一闪,一片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刀锋一般,划进暮色里。
会是王大夫口中的那个大人物吗?
还是包下整间客栈的神秘来客?
栖霜心头不由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