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上村道,颠簸着往前飞奔。
栖霜攥紧缰绳,没有回头。
眼眶里的东西涌上来,被她狠狠憋回去。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她顾不上擦。
不能回头。
他是给她挡刀的,不是让她陪葬的。
她机械地一鞭一鞭抽在马背上,让车行得更快。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妇人在高声喊着什么,她全听不见。
耳边只有风声。
马车跑出很远,直到村子的方向只剩一团黑烟,她才勒住马,往回看。
浓烟遮了半边天。火光在那片黑烟底下,一闪一闪。
她盯着那团火光,看了很久。
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了一口刚返青的麦苗。
妇人从车厢里探出头,声音发颤,“姑娘......围了那么多人......那个人怕是......”
栖霜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湿了一片。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泪蹭在衣襟上。
“走吧。”她头也不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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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同一时刻。
客栈的窗纸透进光来,天早亮了。顾锁寒坐在窗前,手里仍摊着羊皮册。
从拿到手那天起,他就反复翻看。曾在栖霜屋里见过她临摹的图——山势水脉,墨线勾勒路径,朱砂点染要害,还有几处浓墨重彩的圆点,不知藏着什么玄机。
可翻来覆去,这册子只是一本再寻常不过的诗集。
来锦城办差这几日,他每日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看到那些字句几乎能背下来,仍是毫无头绪。
昨夜里下了一场雨,窗纸渗进潮气,冷得人睡不着。他起身添炭,蹲在火盆前,看着火舌一点点舔上来,舔着盆边溅落的纸灰。
忽然想起,那图,会不会烧过之后才能显出来的?他急忙站起身,将羊皮册凑到烛火前。
火舌从底下慢慢舔过,原本空白的纸面,竟真的渐渐洇出墨迹来!细细密密的线条,勾勒出山势水脉,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纸页的折痕深处。
是了。
这就是谢怀江一直让他找的《九川盐脉图》。
能让那人费这般周折的东西,自然是他的罪证。
思及此处,顾锁寒对着光,开始细细看图。他不是没看过大雍的舆图,可这图却不一样,上面没有地名,没有标注,只有山、水和几处浓得化不开的墨点,像眼睛,在审视看的人。
看不懂。
他把图又凑近些,烛火映在上头,那几处墨点有的深有的浅,看着不像是同一回的笔墨。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灭在清晨的天光里,这才颇为失望地把图收进怀里,直起身来,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楼下街市已经有人走动了,吆喝声远远传来。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孩子的笑闹声。
是个卖糖葫芦的被围住了,两个小娃娃追在后头跑,跑得满头是汗,爹娘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掏钱,嘴里还在念叨,“一人一串,吃完不许再要!”
他看了很久。
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家里还没出事。记忆里也是一个春日,爹起了个大早,给他和妹妹买了两串糖葫芦。他一把抢过来,举得高高的,妹妹刚学会走路,妹妹刚学会走路,步子还稳不住,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子一歪一歪的,眼看要摔,又自己撑住了。她够不着,急得直跺脚,嘴里咿咿呀呀地喊。
爹娘在一旁笑作一团。
他还在那儿嘚瑟,把糖葫芦举得更高,“小短腿,跑快点儿!”
后来呢?没有后来了。
他们以为他都忘了,其实他都记得。
门外响起脚步声。
“进来。”他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手下闪身入内,拱手道,“大人,侯爷那边来人了。”
“说。”
“问大人拿到图没有。”
他沉默了一瞬,视线从窗框上收回来。晨光照在他侧脸上,白花花一片,看不出情绪。
“告诉他,还在查。”
黑衣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退下。
“还有事?”
“派去跟着栖霜姑娘的人回来了,”手下顿了顿,“说是马车一路往南走。但有个戴银面具的,一直远远跟着。”
顾锁寒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顿。
“她伤着没?”
“看着狼狈,但还能走。”
他挥了挥手,手下顺势退下,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顾锁寒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群孩子已经散了,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往街尾走,边走边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来人。”
“在!”门外有人应声。
“去查查,”他说,“我的好义妹,如今走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