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文更如遭五雷轰顶,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他猛然想起京中贵人前日还特意提点,说晋阳侯府认回了个嫡女。他本已备下了昂贵礼物,可谁能想到那嫡女竟是晋城街边卖酥饼的孤女!
想到自己竟敢让侯府嫡女亲手制作点心,还与妾室当众羞辱,无边的恐惧顿时将他吞没。
他膝盖一软正要告饶,却见谢怀江侧身对吏部官员淡淡道,“依本侯看,李家公子也不必再想尽办法读官学了。这般不知礼数的人家,不配玷污宫学清名。”
他略一抬手,侍卫立即上前。
“把李家备的礼物原样退回,我们侯府,受不起。”
李崇文直接五体投地,“小人教妾无方!求侯爷饶了小人这次!”他猛地揪住白荷的头发往地上撞,“都是这贱妇胡言乱语!”
众人冷眼看着地上这对男女,蛆虫般在满地礼品间扭打。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女眷们此刻也纷纷变了脸色,悄悄退开,生怕被牵连。
栖霜静静望着跪地求饶的两人,眼前忽然闪过晋城那个无助的傍晚,是李崇文买核桃酥的订金,才让她凑够了给娘亲买薄棺的银钱。
她还记得白荷当时悄悄多塞了半吊钱,小声说着“姑娘节哀”。
而如今这跪在青砖上的员外小妾,和记忆中那个塞铜钱的小丫鬟,却再也重叠不起来了。
“父亲,今日是侯府吉日,不宜见血。”
谢怀江目光微动,未置可否。
栖霜随即转向春杏,“去将我房中那个木匣取来。”
不过片刻,春杏便捧着木匣匆匆返回。栖霜接过,亲自打开,里面赫然是数锭白银。
她取出二十两,用一方素帕托了,递至面如死灰的李崇文面前。
“李员外,这里是二十两。十两是偿还当年订金,另外十两,是我承诺的双倍奉还。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李崇文愕然抬头,羞愧难当。
“收下吧,”栖霜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晋阳侯府的嫡女,不欠人分毫。”
谢怀江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顺势摆了摆手,“既然大小姐为你们求情,便依她所言。滚吧,日后莫要再出现在本侯面前。”
额头满是血污的白荷慌忙捡起二十两银子,拽起还如梦中的李崇文,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一场闹剧过后,栖霜扶着春杏的手,稳步走向那万众瞩目的中心。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窥探的目光都染上了真正的敬畏。
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这一刻,她让所有人记住了她。
可抬眼的瞬间,她就对上了一道淬毒的目光。
谢玉瑶正站在礼台另一侧,一身胭脂红织金礼服衬得她雍容华贵。她站姿优雅,丝毫看不出昨日受过杖刑的痕迹。
然而她的视线与栖霜相撞时,眼底翻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岩浆,唇角那抹微笑未曾改变,只是轻微翕动,无声吐出几个字——
“好戏,才刚刚开始。”
吉时到。
谢怀江缓步登台,蟒袍流转着暗金光泽。他含笑将谢玉瑶引至身侧,“小女玉瑶今日及笄,承蒙诸位赏光。”
待满堂贺喜声渐歇,他忽然转向静立一旁的栖霜,“而这位,正是本侯失散十六年的嫡长女,栖霜。”
栖霜望着台下安书仪强撑的笑脸,忽然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
娘,你看见了吗?女儿终于堂堂正正地,为你夺回了这个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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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成开宴,酒过三巡。谢玉瑶不慎手滑,将半盏酒尽数泼在栖霜衣袖上。
“姐姐恕罪,是妹妹不胜酒力。”谢玉瑶笑意盈盈。
“无妨。”栖霜淡淡起身,由春杏扶着离席。
行至回廊转角,一道玄色身影倏然拦在面前。
是顾锁寒斜倚朱柱,手中仍把玩着栖霜的木簪。
“大小姐今日,”他眸光幽深,“可真是出尽了风头。”
栖霜伸手,“还我。”
“哦?”他倏然逼近,玄色衣袖擦过她染酒的衣襟,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大小姐还欠着顾某的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讨要?”
“可期限未至,”栖霜后退半步,端正施礼,“告辞。”
“这身衣裳,”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挺好看。”
栖霜脚步一顿。
“一生只穿一次,可惜了,”他视线掠过廊外杏花,“杏色很衬你。总穿那些素衣,太过寡淡。”
栖霜霍然转身,眼底凝霜,“顾大人可知,我守丧之期未过,今日若非及笄大礼……”
“知道,”他截断她的话,目光掠过她绷紧的脸蛋,“但你穿杏色,确实好看。”
一阵风过,杏花簌簌落满肩头。他忽然将木簪轻轻簪回她发间,动作快得来不及反应。
“小心谢玉瑶。”擦肩而过时,他低语没入风中。
栖霜怔在原地,发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无暇细思,只能加快脚步赶回醒春园。
谁料推开房门的刹那,一道寒光竟自暗处暴起,朝她心口直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