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见了侯爷夫人还不行礼?”庞嬷嬷催促道。
栖霜险些笑出声来,庞嬷嬷这记下马威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侯爷夫妇正演着骨肉重逢的戏码,她这一声暴喝,倒像是狠狠扇了主子们一记耳光。
可这世上的规矩,不向来是主子做戏,奴才陪着演?哪有主子演在兴头上,奴才就掀了戏台子的道理?
栖霜垂眸掩去眼底讥诮,凭着记忆里李府丫鬟的姿态,生涩地行了个礼。膝盖弯得不够低,腰背挺得不够软,连交叠的双手都在抖,可那又如何?横竖这场戏里,没人会在乎一个赝品嫡女的礼数是否标准。
“手抬高点,腰再......”庞嬷嬷出口提醒道。
“住口!你去回老夫人,霜儿她是我的女儿,又才进府门,便要教习规矩,也不必急在今日!”谢怀江连忙扶起栖霜,胸口剧烈起伏,蜡黄的面容因怒意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老爷说得是,”华服妇人立即软了声调,转而关切道,“瞧这孩子孝衣这般单薄,冻得唇都青了。春杏!还不快带大小姐回醒春园歇息?”
“大小姐这边请。”一个穿杏色夹袄的小丫鬟慌张提着灯笼上前,跃动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照壁上,瑟缩得像只受惊的雀儿。
栖霜倒是坦然福身行礼,“谢父亲、母亲体恤,只是我母亲的棺木......”
“真是个孝顺孩子,” 华服妇人截住了话头,绢帕轻掩唇角,“苏氏的棺木已安置在了侯府的......”她眼波流转,瞥向谢怀江。
“暂厝西偏院的祠堂,那里清静,离你也近,”谢怀江咳嗽着补充,嘴角扯出一抹慈祥笑意,“乖孩子,今晚早些安置,有什么话我们父女明日再叙。”
栖霜垂首应是,抬头时目光轻扫过谢怀江身后众人,却独寻不见谢玉瑶,那传说中侯府的真正嫡女。
倒是聪明。
栖霜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这位嫡妹此刻的缺席,比在场更意味深长。要么是骄横到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要么,就是有人刻意不让她露面。
那个人会是谁呢?烛火摇曳间,夫人的织金裙摆泛着冰冷的光泽,如毒蛇盘踞时闪烁的鳞纹般深印在栖霜脑海中。
答案已然明了。这位雍容华贵的主母,怎会允许亲生女儿与一个外室女同台亮相?
不过没关系,她们两个,还来日方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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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春园比想象中更偏远。
栖霜跟着春杏,在迷宫般的回廊里七拐八绕。灯笼的光晕照出小丫鬟腕上的淤青,栖霜忍了又忍,没有问出口。
经过一道月洞门时,栖霜隐约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可回头去看时,灯笼里的烛火却“啪”地熄了,四周骤然陷入黑暗。
“春杏?”
无人应答。
冷风掠过月洞门,枯枝投下狰狞暗影,远处似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有人贴着墙根缓缓移动。栖霜攥紧木簪后退,头顶槐枝竟突然断裂!
一件素白丧服鬼魅般扑来,栖霜闪身避让,衣摆擦过面颊的刹那,她看清了上面的蜿蜒血迹。
“闭眼!”
男人低沉喝令,栖霜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旋了半圈。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蒙住她眼睛,待他松开手,那血衣竟被长刀钉在三步外的老树上,树干竟被烧得焦黑。
“磷火沾衣即燃,”男人收刀入鞘,漫不经心道,“再慢半分,你这双眼睛就废了。”
栖霜这才发现,落在地上的血衣只余火星。
“多谢,不知公子如何称呼?”视线虽暗,她却敏锐地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可这侯府里,除了父亲谢怀江,还有哪个男子能这般来去自如?是义子?幕僚?还是......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向前逼近一步,“谢小姐初入侯府,怎么惹上这样的麻烦?”
栖霜攥紧木簪猛地向前一刺,“阁下深夜尾随,究竟意欲何为?”
对方却似早有预料,左手格挡的瞬间,右手已按住她的后颈。这一按力道不重,却让栖霜不得不被迫俯身。
月光倏然刺破云层,她终于看清他腰间令牌的青焰缠月纹样。待她目光顺着那窄劲腰线往上攀附,掠过深刻的下颌线时,一片薄云不巧又漫了过来。明暗交错间,男人那张脸又隐入阴影。
“我是来看戏的,” 男子突然松开钳制,木簪一转,重新插回栖霜发间,“只有你活得久,这出戏才有趣。”
待栖霜欲问他醒春园的路时,他已遁入黑暗,早没了踪迹。
栖霜低头,却见脚边的灯笼重新亮起——正是春杏方才提的那盏。
她拾起灯笼,大着胆子到处穿行。夜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她不知走了多少路,才到了一处荒僻院落。朱漆剥落的廊柱间结着蛛网,青石板的裂缝里,几株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若不是牌匾上剥落了大半金漆的“醒春园”三个字,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竟是侯府千金的居所。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庞嬷嬷撕心裂肺的尖叫。
“鬼!西偏院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