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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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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刚刚出生的婴婗,于她便成了肉中钉眼中刺,剜心的伤与入骨的毒。

永训宫的宫人们都知道,顾美人极为嫌恶这个孩子……嫌恶她哭闹,即便乳母抱去很远的尽间,也仍会吵到她睡觉;嫌恶她脾胃不合,老是生病,宫中总有医工进进出出,不得安宁;嫌恶她一天到晚口水糊了满脸,身上许多胎毛,半点看不出自己的影子来;嫌恶她听不懂话,自己大声呵斥甚至掐脸竟也无法止哭……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让人厌憎的小东西!

顾美人是个易喜易怒,十分情绪化的人,以前,若是心情低落的时候,她会摔东西,拔花草,罚跪宫人……做了母亲起,泄愤的对方,便算上了尚在懵懂的孩子。

阿从幼年的记忆里,父亲是只有宫宴上才能远远看一眼的人,而母亲,则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她会在某天突然将所有衣匮中的四季衣裳一件件取出来,然后将那些繁复的华服一件件上身,不论夏衣冬装,一试便是一整日;她会在莫名觉得自己妆容过时,然后一遍遍对镜傅粉、描眉、匀燕脂、涂口脂,妆罢不满意,一盆凉水洗了接着上妆,一上一整日;她有时会窝在自己的卧榻上,不发一语,饭也不吃,一窝一整日;偶尔她仿佛会臆想一般,揪着某个宫人说听到对方窃窃私语讥讽她失宠,然后罚跪一整日;她有时,也会默默缩在宫中某个角落里,满脸是泪,甚至压抑地哽咽着,许久许久,又悄无声息起来,陷入更深的寂静之中……

这样的日子,自阿从记事起,一直过到了六岁这年的仲夏。

这一年气候暖润,江南梅子熟得早,青梅更是四月便下了树,烘作乌梅。所以五月里,便家家争饮乌梅酢了。顾美人不爱茶也不爱酒,却喜欢乌梅酢彻骨的酸味儿,所以,年年永训宫都会储不少乌梅。

这一天,是五月初九,破天荒地,顾美人唤来阿从陪她用朝食,佐餐的正是两盏乌梅酢。

——甚至不用看第二眼,阿从便知道盏中有毒。

她对药理之类一窍不通,而唯一使她坚信这一点的是……她感觉到,眼前的女人,已经心存死志。

所以,大概是想带上自己一起走罢?

阿从不假思索,痛快地倾杯而饮—— 她也是个怪胎,在那酸得机伶伶一颤的液体滚过咽喉的一霎,她想的是:总算知道,被自己的阿母亲手鸩杀是个什么滋味了呢。

她自小讨厌死水一潭的平静生活。

从出生起,便被关在这一片小小的宫院中,每天看着一模一样的屋子,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过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日子……活得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一点儿生机,和真正的“死”又有多少区别呢?

她讨厌“平静”,所以喜欢后殿的野园子,那里面的花草不为了某个人而活,所以想长什么样儿长什么样儿,想开便开,想败便败,活得生机勃勃,鲜活热闹。

也因她讨厌“平静”,所以不怕苦也不太怕疼,若是某日受了苦,或者受伤,往往可以谱出比平时更好的曲子,所以,她对这些,其实是享受并向往着的,像享受一次比平日更皎洁的月光,或者更绚烂的花景。

就如同此刻,享受着毒药穿喉而过,内心翻涌的种种激荡的情绪。

——足够,谱出一支出色的曲子。

只是,这一切被冲进来的许沅打断,急匆匆请了医工,甚至,终于惊动了她那位久不露面的父皇。

医工只来得及救下了她,顾美人原本已经病体支离,那盏毒饮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公主虽已及时清胃,但伤及肺腑,元气不复,日后那怕用心调养,只怕也……也是早夭之寿。”

阿从意识迷离中,却清晰地听到了医工的叹息。

“此事……不得外传。顾氏抑郁而终,公主惊闻噩耗,痛心晕厥,你可记下了?”天子声音淡漠。

“是。”

宫妃仰药自尽,毒杀骨肉,可是一桩枉逆人伦的绝大丑闻,所以,从顾氏的死因,到公主的病因,甚至公主真实的病情,都须得守口如瓶。

于是,阿从成了这世上唯二知晓自己至多只能再活三年的人。

所以,她那深谙政事的父皇,选她做了和亲人选,委实再明智不过——他骨子里看不起北朝,根本不愿联姻。但无奈刚失了败仗,挺不直腰杆,所以便择了这条两宜之计。

——世事无常,公主未及婚期便染病而终,谁难道能苛责其父么?

而以阿从对自家父亲的了解,他一定不会让她活到那个时候。

她的父亲,现任天子刘义隆,向来杀伐决断。

十四年前,扶他上位的四位重臣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在他坐稳江山后,于元嘉三年被诛杀。她的父亲,是个睿智又狠绝的人呐。

更何况,她原本也的确活不到十二岁。

葛医工是个厉害的大夫。她原本就脾弱胃弱,饭量很小。自那之后,食量只有同龄孩童的一半,所以渐渐瘦得愈来愈厉害。如果勉力多吃,则会无法克化而腹胀。用了消食的药,日子久了则会烧心,难受到整夜整夜睡不着。

……总之,活着艰难得很。

她目光落向天边的云,仲春天气,天上的云幕像一小团一小团棉絮子缀起来的,而零星露出的天空,像小块儿小块儿清透的蓝琉璃……白昼的天空,真好看呀。

或许是遇到明磬之后,白天也出来散心弹琴,心绪疏朗,她竟然硬生生撑到了如今……已经比原本预计的多了两年。

但她自已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已然是极限了。

而且,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和母亲是一丘之貉,一样的敏感、任性、歇斯底里,唯一的区别只有:她从来不打算拖累别人。

“明磬,这许久以来,你总爱问我有甚么愿望?”春日薰风中,瘦得伶仃的女孩子,说着却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像寒冬天气忽然迎来了早春的阳光,太稀见,所以也美丽得扎眼,“我原是个很贪心的人,有许许多多的心愿。不过,到如今,只剩下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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