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十四年,建康。
孟春时节,池宅瓦檐上的积雪刚刚化尽,睡了整整一冬的薜荔藤,在渐渐回暖的东风中醒转了过来,惬意地冒出了一颗颗覆着柔白绒毛的嫩绿叶苞,渐渐回青的藤条一直垂到了门前的青铜铺首边,随风轻曳。
门外,一个孩子正微微踮起脚,扣响了门上的衔环。
这是一个看上去顶多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孩子,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随意用素色丝带扎着,发色并不是汉人惯常的乌黑,因为大半个身子笼在门檐的阴影里,看着似乎只是偏浅些,但暴露在阳光下的发梢却微微泛金。肤色白得过了分,像明莹微剔的新雪,太阳再骄些便会晒化了似的。
像发色一样,瞳色也偏浅,仿佛一脉明澈溪水淌过最干净的河沙,波光粼粼,却仍清得见底。
薜荔成精了几百年,头一回在凡间见到这般好看的孩子。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刻钟后,这孩子坐到了池蓼的对面。
“我想要月亮,天上的月亮。”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东墙边薜荔藤上躺尸的丹堇听得都愣了一下。
——月亮,也是想要便要的么?
那厢,白衣的少年医者却从容如旧,温声道:“天上之月,恕在下无能为力。”
但他顿了下,又道:“不过……女公子所求之物,此间却恰有一轮。”
“这里果然和传闻里一样,什么都实现得了呢!”她笑了起来,眼角弯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这孩子,仿佛过分天真了些,好像一个幼稚地相信着大人嘴里所有神话故事的懵懂稚子。
落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似的,郑重地看向对面的少年:“对了,你这儿看诊,需要付出与药物等价的诊金……我,我没有同月亮一样珍贵的东西。金银珠玉之类的俗物,你肯定不稀罕。”
“所以,嗯……我想送一份特别的诊金给你。”
她略微犹豫之后,目光落向了青石几上待客的那盏茶,又抬起一双极清澈的眸子看向他:“呃,你先把眼睛闭起来,好不好?”
少年医者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双眼,而后,他的世界便沉入了一片广袤的宁谧的黑暗。
同时,其他感官比平日更加敏锐起来……譬如,此刻他听得清零星几滴露水自薜荔藤的叶苞上坠落地面的声响,每一颗都略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