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你怕死么?”她目光落在那未干的黑迹上,问。
他愣了下,缓了好一会儿,道:“少年时,其实是很怕的。”
大约,所有的少年人初次意识到自己会老会死的时候,心里都会油然而生一种巨大的恐惧,于是,有时便会有些轻狂冒险之举,好向老天示胆,也慰藉自己内心的不安。
“后来,一天天老了,每时每刻都离死更近,所以愈发怕起来。”
每每想到,自己不久之后,将与所亲所爱幽冥永绝,独自沉眠于黄泉之下,尸骨渐渐朽入泥土……不由午夜惊梦,汗透重衣。
言罢,他忽然笑了:“近几日,倒是想通了。”
“人生一世,就像这田里的禾苗,春生夏长,秋凋冬零。明年,同样这块田地,又有新的禾苗长出来,经历同样的四季枯荣……地里若永远都是那一茬儿苗子,该如一潭死水般无趣罢?”
他神情释然,目光落向窗外那丛云邱竹:“天道如此,生死常事。”
“去你如我,能做的,不过是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日都不辜负年光,冉冉而长,长成一株良稻罢了。”
那时,他已经筹备着第五次北伐,然后,临走前,将一样东西留给了她。
她抬手,摸向了头上的一根乌角簪。触手温凉,令人心绪清明,不晓得究竟是什么兽类的犄角。
孔明说,自己少年时曾在云梦泽上偶遇知交,甚为投契,对方赠他一只十分稀罕的兽角,并道,佩上此物,余生将无畏无惧。他原以为是句戏言,但,莫名地,每每戴着这簪子,仿佛真的要少许多胡思乱想。
说罢,他摘下这发簪,放进了她手心里。
而她……再未能像以往一次又一次那般,等到他归还。
黄硕握着那根乌角簪入眠,又做了梦,梦里的情形,是许多许多年前——
建安四安,仲春令月,襄阳城正是东风回暖的时节,官学后园池塘边,几树桃花蘸水而开,繁英匝枝,热闹得很。
她应水镜先生的约,来这儿做个闲活儿。
一大早,城中的翻斗渴乌洒水的时候坏在了半道上,因为搬动不易,又临近官学,所以暂放在这儿。只是城中的几个木工折腾了半天也未修好,所以,水镜先生便抓了她来试试手。
——她从小读书很杂,从艰涩的天文地理,到通俗的人文典章,再到好玩儿的阴阳风水,花草虫鸟,烹饪剪裁之类,都翻过一些。
而其中,尤其喜欢机关木艺。
所以,从十来岁上,就常常被长辈们抓来修各种东西,呜呼哀哉!
她在那高大的木家伙旁边站定,从随身的木箧里取了工具,便上手开始上下敲敲打打。
“此物伤人,女公子请勿妄动。”
半刻钟后,就在她双手攀着木壁打算往上爬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记清冷冷的嗓音,带着分明的警示。
言罢,又淡淡补了句:“水镜先生已请了匠人来修缮。”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扬了扬手里的鲁班尺,道:“不巧,我便是那水镜先生请来的匠人啊!”
说话间回了头,看到了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竹簪束发,眉目隽逸,像是蜀地深涧溪谷里最秀颀的筠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