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安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他指了指棚子里早已准备好的香火蜡烛询问道。
赵母的坟茔前,王绍安循着晚辈的礼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王绍安兄妹自幼生母早亡,虽有外祖母照拂,却终究因为年迈,还有些不便当之处,而这个时候向王家伸出援手的便是赵母。
“母亲是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你不必伤怀。”赵盼儿站在风口处,挡着风不让蜡烛被吹灭,她眼眶湿润说笑道,“县中妇人们常在她跟前说你不会再回来。今日见了你,她定然也是高兴的。”
“哦?真有此事?”他站在她的身侧盯着坟茔前跳动的烛火,也玩笑道,“那她们可算是撞到硬茬、踢到铁板了。想必你定是将她们狠狠骂了一顿,给赶跑了吧?”
“何止呢?我是举着耕地的锄头将她们给狠狠赶了出去。”话到此处,她忽然转身望向他,正巧撞到王绍安也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之时,她虽脸上羞怯,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因为我知道你不敢不回来,万安城又不是远在天边,你若敢不回来,我定是要找上门将那锄头劈到你脸上的。”
赵盼儿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家中没有男丁在旁,只有孤女寡母相依为命,所以她一直都是泼辣的、强势的。
“就是怕你找上门,所以面圣之后我便马不停蹄地往明州城赶,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王绍安盯着她的眼睛问道,“盼儿应是知晓,此番我是来明州城求娶你的吧。”
离别之时,少年的誓言仍犹言在耳。
父母去世,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均需守孝,以报恩德。
赵盼儿知道,此番他虽然遵守诺言来了,她却无法嫁给他。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见赵盼儿转头不语,王绍安便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有此番想法全因万安城内的那场瘟疫。彼时我在城中帮忙,曾偶遇一对正在商议婚嫁的男女。初遇之时那女子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可那男子为了为其凑齐那几味短缺之药却还是出了城。正巧那几日我因劳累突感喉间作痛,原以为定是感染了疫症,将不久于人世,你可知,那时我心中所念是何?”
赵盼儿依旧默然不语,只是眼中悄然泛起的泪花早已透露了她已知晓答案。
“那时我便质问自己,为何要同你相隔两地。”王绍安向来木讷,从未说过这般情话,“后来太子妃薨逝,太子辍朝数日。此情此景,更令我幡然醒悟,世事无常、变幻难料,今日虽犹在侧,明日却未必还能相守。所以那日之后,我便瞒着府中之人悄悄准备了聘礼,准备会试之后便来明州城求亲。”
“可到了明州城,知道叔母仙逝,你独自承担此份伤痛,我便又追悔莫及,我不该等什么会试,亦不该等什么功成名就,彼时我便该即刻来找你。”
此刻王绍安亦是双眼通红,昨日在田埂间见到赵盼儿的那一刻,他便深陷在自责之中,辗转一夜未眠。
“我知为母守孝事大,可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跟你去万安。”盯着王绍安支吾半日,赵盼儿抢白道,“我不在乎旁人如何说,母亲自知我的孝心,只要状元郎不怕日后落下个忤逆不孝的罪名,我赵盼儿便不怕!”
“好!”
“母亲离世之前,或许已有察觉,自己大限将至。她时常对我说起,若你回来,让我只管跟着你走。”赵盼儿盯着墓碑,叹气说道,“她时常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可她从来不知,是她悄悄给了我撑下去的力气。”
“现在她知道了。”他温柔地盯着墓碑上新刻的名字,柔声宽慰道。
“另外还有一事,我需得在墓碑之前同叔父叔母和你说清楚。”王绍安突然严肃了起来,“你知道朝堂多险,我本无入朝之意,故秋闱之后从未参加春闱。然看到万安城,天子脚下,尚且吏治松弛、官场混乱、黎民困苦,我便实难坐视,遂自作主张应试,竟得了状元。此去未必能得荣华富贵,然凶险荆棘却难避免。如若盼儿心有顾虑,我亦能理解。”
“你何时看我赵盼儿如你这般瞻前顾后,畏死贪生?凡我认定之人、认准之事,一旦抉择,就不会后悔。”赵盼儿突然有些明白了王太初的处境,对于此刻的她而言,所行之事,又何尝不是一场不顾生死的赌局和冒险呢?
“我亦有一事要同你说。”她想起了昨夜王太初的嘱托,遂将昨夜两人谈话的始末,一五一十告知了王绍安,最后还不忘自己对王太初的承诺,开口帮其说话道,“太初与我今日所处并无二致,不管如何,我是要支持与她的。”
王绍安几乎也被说动,可他还是在方才赵盼儿的言辞中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你方才说她因何物与雍王殿下相识的?”
“太初说是四和香。”赵盼儿不知原委,还在为王太初美言,“说是你的四和香,说起来还是因你而结的缘。”
王太初此际亦满心欢喜。
她估摸赵盼儿定会为了她和雍王之事,在王绍安面前替自己争取,而自己的这个哥哥最是听赵盼儿的话了。
那么眼下剩下的便只有争取王抃的同意了。
从田间回来之后她便拉着沉水上了街市,打算挑几样合江音如口味的点心,顺便再探探句章县的粮价。
满载而归出现在王宅门口之时,正好碰到了祭拜赵母归来的王绍安和赵盼儿。
而同时出现在王宅门口的还有刘聿洵的副将李全胜。
“李副将,雍王可是也来了句章县?”王太初将手中之物扔给王绍安之后,便蹦跳着向李全胜的方向而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王绍安和赵盼儿脸色的变化。
“殿下在万安城尚有公务,并未来到明州。”
王太初离开万安城五天后,刘聿洵和李全胜才办完公务,回到城内。
原本在城内,担心有人会因此赐婚之事对王太初不利,他便部署了巡防营的官兵彻夜保护,可一旦王太初离京,巡防营没有出城的调令,便只能呆在城中。
因此待他回到城中知道事情原委之后,便当即就命令李全胜快马加鞭赶往明州。
“此番我是受殿下指派前来办差的,顺便替殿下来探望太初姑娘。”说罢,李全胜便将一纸书信递到她跟前。
王太初展信一看,面颊骤生绯色,羞恼之下,抬手便将信掷回李全胜怀中。
只见信中只有寥寥四字。
“莫要贪杯。”
她想起了和乐楼那日自己醉酒胡闹的样子,便觉着他是在取笑自己。唇角一嘟,便转身朝府门方向走去。
赵盼儿见状加快脚步便跟了上去。
她看到王太初面上虽染羞涩,还带着被刘聿洵取笑的薄怒,可眼底眉梢的雀跃欢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太初,有一事,我需得先告知你。”
方才在其身后,赵盼儿便从王绍安的口中得知了李全胜的来历,他是雍王的副将。
可赵盼儿明白,她必须在事态愈发复杂、王太初陷得更深之前,将真相告知与她。
“绍安的四和香,是太子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