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只是当面对王太初说一句“再见”他都没了勇气。
前头的马车里,不时有欢声笑语隔着车帘飘出来,其中最为悦耳的便是王太初的笑声。
“无碍,就让姐姐再多笑一会儿吧。”
于贾少文而言,三年的时光实在是太过于漫长。眼下他虽满口应下三年之后的春闱之约,可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三年或许什么都会改变。
此番进京赶考父母已是花光了所有积蓄,三年之后是何光景还很难说。同样他也害怕,害怕三年艰苦的生活会不会就此磨灭他的意志。
“好,那我便不勉强于你。记得,如果在越州府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书信于我,万安城内你永远都有我们在。”
“好。”贾少文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待礼毕,便背起行囊,转身朝着通往越州府的官道大步走去。
苏明远心里本还憋着不快,自己虽说只是个地方小官,可说话被人打断,总归不痛快。可一瞧见王绍安跟那人以兄弟相称,便也不好再计较什么了。
“太初此番也跟着回来了?”
“正是,还有家母同家弟。”
“还有王夫人?”苏明远原还以为王绍安此行是为自己高中之事来拜祭他的祖母和母亲。却不想王抃在万安城的继室此番也跟了过来,看来他们定是有别的要紧之事。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赵盼儿精明强干的脸,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母亲此番是为我来求亲的。”
“苏大人你也认识,求娶的正是赵家盼儿。”
“盼儿姑娘绍安怕是娶不成了。两月之前,她的母亲去世,她正在戴孝。”
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九个节气,也是夏季的第三个节气,对于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是一年之中最繁忙的时节。
赵盼儿家有五亩薄田,是赵家孤儿寡母生活的重要来源。在赵父去世之后,这五亩薄田也曾被旁的田主悄悄侵占过,甚至被乡绅豪强惦记过,可那么多年靠着赵盼儿的“蛮横不讲理”硬是保到了今日。
大概一月之前王绍安收到过赵盼儿的来信,算算驿夫的脚程,大概可以推算那封信便是写在赵母去世之后不久。可那封信中,字字句句都未曾出现过一丝一毫的迹象,她从头至尾都未说起自己的事,写的都只是她对自己决定的支持而已。
他想要责怪她,如此要紧之事为何只字不提,可是他又心疼她,就好像现在,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她甚至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她还有自己的五亩薄田需要耕种。
赵盼儿站在田埂上,撑着自己的腰,仰头望向天空发呆,这是她农作时少有的喘息。
看这田间的光景,想来早稻已收,此刻她正在播种晚稻。她需和时间赛跑,在雨季到来之前,将晚稻种下,所以她没有时间为了死去之人悲伤,只因活着的人所身处的境地,也难容半分错误。
“盼儿姐姐----盼儿姐姐----”
王绍安闻此噩耗之后,便将一行人等安置在了王宅,自己和王太初去赵家找盼儿,可找了一圈都未瞧见。
要不是想起贾少文方才的话,知道不日便是芒种,恐怕他们也难想到到这田间来瞧一瞧。
王太初不似王绍安那般沉得住气,内心纵是忧思万千,却不在人前露半分神色。
她早已从看到赵盼儿的第一眼开始便哭喊着朝她跑了过去,一把将犹在惊愕中的赵盼儿搂住,低声啜泣道:“叔母去世,姐姐怎可只字不提,独担此痛?”
就像是孤舟夜航时,忽见岸畔家宅透出的灯火一般,赵盼儿所有的孤勇都有了归处。
她狠狠抱住王太初,将头埋在她的肩头,原本隐忍的啜泣也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嚎啕,坚强如她,竟也卸下所有伪装,将那份从未示于旁人的软弱,毫无保留地摆在王太初面前。
她尚还不知,在不远处,另有一人与她感同身受,正悄悄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