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姑娘……竟连邓氏的私建暗闸都查得如此透彻?”林燕风忍不住惊叹。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眼前的女子,不仅有着过人的记忆与敏锐的洞察力,更有着将繁杂的情报化为实战谋略的绝顶才智。
“红尘万丈,不过是一张利益交织的网。”凌微微微一笑,“万尊阁若连这点底细都摸不清,如何与洛阳的朝堂抗衡?林大人,请让你的衙役去准备炸药,半个时辰后,我们过河。”
“好。”林燕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吩咐下去。
在这一刻,似乎没了官与民的隔阂,没有男女的尊卑,只有两个顶尖智者在绝境中的默契交锋与合力。
不久后,沉闷的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浊浪轰然冲破暗闸,碎石飞溅间,果不其然冲刷出一条可以通行的碎石浅滩。
“通行!”林燕风挥手命令车队跟上。
浅滩极为湿滑,水流没过脚踝,稍有不慎便会被急流冲下悬崖。
凌微微提裙摆,踩着一块凸起的巨石试图跨过去。那巨石上覆满了青苔,加之水汽弥漫,脚下猛地一滑。
“小心!”
林燕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他宽大而有力的掌心精准地拖住了凌微的肘尖,另一只手在空中微微一滞,随后轻轻牵住了凌微修长冰冷的手指,借力将她往上一提。
身体腾空的瞬间,凌微闻到了林燕风身上带有松烟的清气。那是读书人独有的气息,却又混合着江南雨水的湿冷。
下一刻,凌微稳稳地落在了安全的高石上。林燕风立刻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极为礼貌却又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耳根不可抑制地有些微微发烫,可他的眼神依然清澈而端方。
“得犯了。”林燕风低头躬身,声音低沉而诚恳,“地滑,凌姑娘受惊了。”
凌微站在高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状元郎。
他明明生在至高无上的规矩里,却又愿意为了天下苍生踩进这片泥潭;他明明恪守着男女大防的迂腐礼教,却又在危险降临的瞬间,展现出毫不犹豫的果决与细致。
凌微抿了抿唇,眼底那抹习惯性的戒备与冷漠,不知不觉间融化了一角。
“林大人反应敏捷,多谢。”凌微微微一笑,伸出手,“下面那块石头也不稳,林大人,上来吧。”
林燕风抬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修长洁白的手。
风吹过山谷,带起漫天的水雾。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林燕风没有矫情,伸手搭住凌微的手腕,借力跃上了高石。
……
半日后,平阳县城。
比起永安渠的灾情,平阳县城内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房屋与呻吟的灾民,而城中心富丽堂皇的邓氏大宅前,却有几十名持刀的家丁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唯一的官仓门紧闭,邓氏借着“防抢粮”的名义,将官仓占为己有,转头却在自家店铺里将米价抬高了整整二十倍。
“一斗米,二十两白银!”一名老者跪在地摊前,哭得撕心裂肺,“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林燕风看得怒火中烧,抬脚便要上前:“公然占领官仓,高抬米价,这群国贼捏造王法!”
凌微伸手一把拉住了林燕风的衣袖:“等等。”她的脸色极其冷静:“林大人,你现在拿着印信过去,他们只会推说是代官府保管粮仓,甚至反咬一口说灾民是抢粮的暴民。邓氏在平阳县经营百年,县衙里的文书、官差半数都是他们的人。强攻,只会引发械斗,给朝廷留下扣押万尊阁的借口。”
林燕风强压下胸中的怒火,转头看向凌微:“那依凌姑娘之见?”
“打蛇打七寸,杀人要诛心。”凌微沉吟道,“邓氏最依赖的,无非是两样东西:一是他们手中的存粮,二是他们与金陵知府暗中勾结的账本。他们以为把粮仓锁死就能逼朝廷和百姓认栽,却不知……粮食这东西,放久了,是会发霉的。”
凌微附在林燕风耳边,轻声吐出了几句妙计。女子呼吸间带起的微香拂过林燕风的耳廓,让年轻的文魁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可听清凌微的计谋后,林燕风的眼中满是震撼与佩服的神采。
“太妙了。”林燕风忍不住低呼,“借力打力,杀人无形。凌姑娘这等智谋,若生在朝堂,足以拜相封侯!”
“拜相封侯?”凌微淡然一笑,眼底透着几分傲骨,“朝堂那张椅子太脏,我不稀罕。我只要平阳县的百姓活命,要邓氏付出代价。”
林燕风心中无数次暗暗自嘲,他失笑问道:“凌姑娘,下官有一事想请教。”
“林大人请讲。”
“万尊阁的账,是怎么平的?”
凌微道:“平账和查账不一样。查账是找窟窿,平账是堵窟窿。阁主教的法子就一句话:进多少,出多少,中间不留暗账。万尊阁的库房里,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有纸据,经手人要签字,查验人要画押。谁做了假账,不用阁主动手,查账的弟子自己就先揭发了。”
“可这天下,哪有不留暗账的衙门。”林燕风说话的语气里有一丝苦涩。
“所以万尊阁比朝廷灵验。”凌微声音不轻不重,“朝廷的银子拨下来,走的是官面,官面吃三层,地方吃三层,最后能落到百姓手里的,不足三成。万尊阁不走官面,走的是自己的库房,自己的船,自己的人。中间没有那么多层,所以快,所以准,所以管用。”
那么一瞬间,林燕风忽然觉得,凌微不是花,是刀。是一柄被磨了三年、终于开了刃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