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把将她拽到了跟前。
“跑什么?”
说这话时,他忽而笑了起来,是那种眼角眉梢都溢出一层浮油的笑。
“记起来了。”他冷笑着,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起了温瑾,“你是那个婆娘的闺女,她男人和我们做过生意。”
温瑾再度感到了一阵晕眩。
男人仍在笑,脖颈上的斧头纹身也跟着颤动,一身横肉都在叫嚣。
巷子口忽而传来一阵窸窣,似乎是有人经过。
温瑾拔腿就朝巷口跑去,而就在她几乎要跑出巷子口的时候,毫无预兆的,一双手陡然出现,拦腰把她扛了起来。
温瑾瞬间尖叫出声。
她已经明白他的意图了,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观赏”,他让她跑,甚至就看着她跑,却绝不让她跑出巷子口。
就在这一刹那,温瑾与男人对上了视线。
他看她的眼神,凶恶、空洞,和看吊在案板上的一块肉没什么两样。
温瑾猛地喘出一口急气,脑海里闪过了被红漆泼得面目全非的那扇门,闪过门内跌坐在地的程春湘,以及守在门边,手里破天荒拿了把刀的江予迟。
她忽然无比恐惧,恐惧于自己手中空无一物。
她好想有一把刀,更在这瞬间才突然明白,为什么疯女人的枕下,曾经会放有一把刀。
“放开!”
温瑾咬牙出声,手肘猛地击上了眼前人的脊背,这一下她用尽了全力,以至斧头男勃然暴怒,骤然拿起路边的旧木板,往她头上来了一下。
随着砰一声闷响,一股空前强烈的晕眩感骤然来袭,温瑾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
下一瞬,粗糙的触感攀上脚踝,那双比油漆还恶心的手钳住了她。
意识随时间开始流逝,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加沉滞。
温瑾喉咙里嗡出几声破碎的呜咽,无力动作。
而就在这时,有个人影撞入视线,手里不知拿着什么,像从海里决绝跃上岸边的一尾银鱼,反射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温瑾下意识叫了声:“哥哥……”
紧接着,刺啦一声,像是有什么刺入肉里。
温瑾看见那斑驳的墙上,似乎开出了几朵寒梅。
是梦吗?
寒梅点点,猩红,温热。
而后成片成片,绵延不绝地延向天际,带着血的气味,将天空染成了无尽的红。
-
醒来时,温瑾身前围了许多人。
她思绪仍有些模糊,费力地辨认着眼前的景象。
两名护士,一名医生,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人。
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人见她醒来,立刻朝她出示了警官证。
温瑾想接过警官证,却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当空抽走,冷着脸扔回给了身后的男人。
“我说了,患者颅内出血,还有轻微脑震荡,此时需要绝对静养,不适合强行问话。”
温瑾一字一句听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哥哥呢?”
这话一出,却没人回答。
温瑾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走,警官立刻将她按了回去。
“陈医生,我们心里有数,就和她简单说几句。”
说着回过头来:“现场没有什么你哥哥,只有一个疯子,你和那疯子是什么关系?”
温瑾皱起了眉,像是没懂。
“那疯子共砍了十三刀。”男人继续,“刀刀致命,把人当场砍死了。”
紧接着,又问了一遍:“你和那疯子是什么关系?”
温瑾愈发听不懂了。
她视线环视一圈,从眼前人面上依次扫过,最终,落定在了说话人脸上:“您能再说一遍吗?”
男人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温瑾听懂了。
她问:“她呢?”
“她?”
“你们口中的那个疯子。”
“她用秋千绳,把自己勒死了。”
温瑾垂下了眼。
半晌,她再次开口,还是那一句话:“您能再说一遍吗?”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说话人自此没了声音。
半晌,他叹了口气,说等温瑾好些再来,留下个联系方式,先一步带着人走了。
他一走,病房里就只剩下了几名医护人员。
陈医生朝温瑾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强调如果有呕吐、嗜睡等症状,必须第一时间告知护士。
说完,深吸一口气,观察起了温瑾的反应。
而温瑾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点了点头:“谢谢。”
陈医生走后不久,一个看着比温瑾年长许多的女护士走了进来,拿着她的伤情鉴定书。
膝盖擦伤,颅内损伤,脚踝处轻微骨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损伤,护士安慰温瑾,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温瑾听她说着,眼底却见不着几丝庆幸。
“别担心。”护士又说,“只是些皮外伤,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什么是不可挽回的后果?
温瑾有些恍惚,偏头看向了窗外。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笑:“才这些吗?”
才这些吗?
护士微微怔了一下。
她从没听人问起过这样的问题,竟像是痛恨自己伤得不够。
而那个问题似乎不需要回答,温瑾问完,轻咬着嘴唇闭上了眼,此后一整天,再没说过一句话。
-
翌日一早,护士送来了缴费单。
警方大抵早调查过温瑾的家庭情况,也大抵和医院知会过,此刻,护士没有催着她缴费,只说:“你哥哥在赶回来的路上。”
温瑾开口:“那她呢?”
“她?”
“那个疯子。”
“哦,当天就火化了。”
火化了。
温瑾有些迟缓地想,那就是被拉去烧了。
人被烧成灰,总得有个盒子装着。
温瑾见过电视里头盛骨灰的盒子,边上还会挂个小牌子,用以记录逝者姓名,生卒年月。
那个牌子疯女人也会有吗?
她的该怎么写?
“小妹妹,你现在不能想太多。”见温瑾又望着窗外发起了呆,护士轻声安慰,“身体要紧,一切等你恢复好出院再说。”
温瑾再次点了点头:“好。”
江予迟到达时是凌晨五点。
温瑾尝试过,但睡不着,思绪混沌地拢着眼皮,屋子里的一切动静都似隔了一层。
他抵达后,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可走到床边,却又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温瑾听见了他呼吸的声音,没有规律,像是被一双手拨得错乱,慌张沉浮在耳畔。
“哥哥。”
温瑾反握住他,江予迟又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捧着她两手抵在了额上,很久,很久。
-
时候还早,江予迟让温瑾再睡会儿,说他守着她。
温瑾早已感受不到困意,却仍依言照做,闭上眼,在漆黑的夜里听起了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天亮后,她无比清醒地睁开眼睛,才终于看清了江予迟的样子。
江予迟瘦了些,像是几天没见着太阳,皮肤透出股不正常的苍白。
眼瞳却仍幽黑,沉而安静地注视着她,直到她终于开口。
见他穿着件挺单薄的夹克,温瑾忍不住问:“你冷不冷?”
江予迟便把手递给她摸,热的。
他手上缠了圈纱布,缠在下半截掌心的位置,明显是伤了。
夜里与温瑾相握时,半边掌拢在了袖子里,温瑾那时竟没发觉。
“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的,没事。”
温瑾微拧着眉,指尖在纱布上轻触了一下,感受到了他掌心微小的抽动。
松开手时,护士恰好进门,对温瑾笑了笑:“哥哥来了?”
江予迟点头起身,护士换药时,他就站在一旁,盯着温瑾两膝上的深红淤血,额上的青筋突突跳着,眼神始终没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