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瘦弱、冷怆、满头大汗,正从鱼骨街那个方向虚着脚步走来。
然而,还没走出桥洞,就扶着坑洼不平的墙壁跪了下去。
他太瘦了,跪下去时两手两股都打着颤,陈辉那时隔远了看,几乎以为是一条死狗。
闻歌尖叫一声跑了过去,看见他喉咙里吐出的血,又看见他唇上被烫出的血泡,好半天没回过神。
他和闻歌一起把他扛到了医院,然后,鬼使神差掏空了过去一整个月赚的钱。
“闻歌那堆纹身机子我留下了。”
毫无预兆的,江予迟略微低下头去,哑声重复了一次:“对不起,她人走了。”
“打住。”陈辉收了笑,“她要走你哪儿拦得住?再说了,我本来就想她走,不然干嘛非得让你给她递那话——人家清清白白的,她不走,难道被我这样的人拖一辈子?”
提起闻歌,陈辉面色依旧如常,只是,握着酒杯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下一刹,杯酒溅起,他像是再也绷不住了一般,咬牙低头,拳头往大腿上猛地砸了一下。
江予迟已经弯下腰去,伸手捡起了地上的杯子。
抬头瞬间,他看着陈辉,还是重复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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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处里的老捷达里,冯绍则点燃了一根烟。
抽了口烟,他眯着眼拿出个老式翻盖机,凑近了给陈辉发去条消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要下雪了,回吧,有件事儿和你说。
10分钟后,陈辉坐进后座,把头顶的帽子一扔,额头抵着车椅后背,叹了口又重又缓的长气。
“老冯。”
“什么?”
“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我就见了这一面。”
“他是个好人,心细,机敏,可惜没念书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老冯那语气,听不出是敷衍还是认真,“总之,也有挺多人没书念,照样过得好。”
“是吗?”陈辉笑了笑,“但我总觉得,他不该是这样。”
说着,陈辉似是想起了件年头久远的趣事,难得打开了话匝子。
“你局里该有不少小年轻认识他——早几年,他才只有十几岁的时候,被当成小偷,抓进去教育过几次,但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虽说,事情确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但陈辉想讲的其实不是这个。
他真正想讲的,是有一次,电子城里有个小店出了桩纠纷,来了几个年轻的办案警察。
江予迟原本是那样的人,一拿起螺丝刀,就专注得听不见外头熙攘的声音,别人怎么吵都不关他的事。
然而那天,那几个年轻警察一来,他就撂了手里的东西,破天荒从手里才拆了一半的电路板中抬起了头。
陈辉那时还以为,他是对以前的事有阴影,可一看见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不是。
他是在羡慕那几个穿着警服的人。
“老冯,你知道吗?实在是绊住他的人和事儿太多了。”
陈辉看着前路,声音越发沉了下去。
“要不然,按照他那资质和心性,说不定也能考上警校,穿上那一身他曾经羡慕过的警服。”
“还年轻,有机会。”老冯声音照旧听不出喜怒,“他心里要真有这念想,啥样的坎儿都拦不住。”
“可他都过了时候了。”
“什么时候?谁定下的时候?不就是比别人晚两年考进去?”老冯白他一眼,“你要有这想法才叫孬!”
“老冯。”陈辉忽又记起,“你说有件事儿要和我说?”
“嗯,有个女人。”老冯开口,“在跟这小子。”
在陈辉去那馆子之前,老冯人就已经在那儿了,于是他看着那女人一路跟了过去。
老冯今天来这儿其实不是因为陈辉,而是蔚城出了几桩故意伤害的案件——下手的是给人放贷的几个混黑的,近几月越发猖狂了,他负责盯着这一片。
“女人?”
陈辉没放在心上:“那小子长得不错,估计是挺招女人的。”
老冯白了他一眼:“那女人看着可都四十多了,和他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辉立刻坐直几分:“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呢?
很标致,人群中一眼就能见着的那种标致。
气质打扮也有风格,像是误打误撞才来了这小地方的,总之,和他们这帮人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江予迟一模一样。
陈辉默默听着,坐直的身体又逐渐塌陷了下去:“哦——她啊。”
“她人在哪儿?”
“不知道,隔老远抽了根烟,看了他几眼,人就走了。”
“然后呢?”
“没然后了。”
说着,轰一声,发动机压满,车子在夜色里向前方驶去。
车窗外忽而下起了雪,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先是一点儿泛着光的莹白色,叫人辨不出雨和雪。
旋即,每一抹白都更加壮大,老冯伸手打开了雨刮。
“没然后了?”
“是,我说了,远远看了他几眼,人就走了。”
刺棱刺棱,车子的雨刮声有些突兀,提示着这车的年代感。
陈辉愣了一下,旋即,摇着老式手柄,缓慢降下了一截车窗。
紧接着,他笑了笑,突然伸出手去接车窗外的雪。
“老冯,你觉不觉得这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像飘雪。”
很快地飘落,很快地融化,很快地留下一点儿能透进骨头的冷意,全都回不了头。
车子往前,陈辉转头,见雨雪越大,那个棚子被风撼动着,远看竟透出几股寂寥。
江予迟脊背很直,快要小成一截剪影,仍旧端坐在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