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江予迟……
他一直都很讲良心。
见温瑾发着呆,江予迟忽而开口:“下次我来找你。”
温瑾这才回神,立刻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江予迟便低头笑了:“元旦。”
哀鸣一般的铁轨震荡声已越发清晰。
疯女人忽而捂住耳朵,转头就向人少的地方拔足奔去,缩在角落望起了温瑾。
温瑾伸出手,认真和她挥了挥手,又看向眼前的江予迟,承诺认真得像是誓言:“哥哥,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的。”
江予迟点了点头:“嗯。”
广播里,播报员已经用尾音上扬的语调通报起了不同的车次。
温瑾走出一段距离,一回头,看见几个同江予迟年龄差不多的大学生背着书包,说说笑笑与他擦肩而过,是过完小长假返校的男生。
她收回视线,继续朝前。
又猛一回头,却见那几张笑脸,早已晃荡着挡住了江予迟的脸。
再然后,他就消失在了温瑾的视线里。
我是只乌鸦乌鸦。
我终日踉跄踉跄。
莫名的,温瑾又想起了那段喃喃自语一般的唱词。
她掏出车牌,红色软纸票上,油墨打印出的蔚城二字清晰可见。
这已是温瑾往返两地的第三张车票。
临过站,温瑾攥紧车票向前走着,一抬头,一个戴着灰色帽子的男人佝偻着背,正急匆匆向站外走,逆着人群与她擦肩而过。
温瑾一下就顿住了。
帽檐遮住了那人的眼睛,温瑾只看见了他略微有些模糊的五官轮廓,以及唇边一圈淡淡的青茬。
温瑾愣了会儿才拿出手机,边走边给江予迟发了条消息:“哥,我好像看见了辉哥。”
江予迟的回复隔几分钟才来:辉哥判了六年,还有四年才能出来。
言外之意,是她看错了。
是她看错了吗?
温瑾放下手机,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搜寻了一圈。
喧哗人声在空中漂浮,车站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而先前那个戴着帽子的熟悉身影,早已消失在重重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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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站出站后,人流越发密集了起来。
7个多小时的路程,温瑾浑身僵硬,更仿佛闻到了身上交相混杂着的一股气味——汗味、烟味,发着酸的泡面味……
出站后,她一路经过密密麻麻举着牌子招揽她前去住宿的人,接连挥着手说了好几声不用,只想早些回宿舍洗个澡。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站在出站口,聚在一起仿佛在报团取暖,相比周遭热情吆喝的人,那几个人看上去要沉默许多。
温瑾远远望了他们一眼,只见那行人有男有女,相同的是眼睛都很浑浊,脖子上也都挂了个硕大的牌子,上边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落日时分的阳光并不强烈,却仍刺得那几个人眯起了眼。
一开始,温瑾以为他们也是在车站附近开旅馆的人,走近了,才看见牌子上写着寻人启事。
走丢的小孩有男有女,而时间最久的,已经走丢了整整17年。
温瑾一下想起疯女人,因心里头难受而有些心不在焉,错过了一辆回校的公共汽车。
而恰在这时,疯女人居然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她皴皱的手心里,一朵微微蜷曲着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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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长假过后,学校里的课渐渐多了起来。
温瑾的生活也有了一套固定的循例。
上课、兼职……
偶尔的时候,也会去市区里一些电脑手机店逛逛,问问附近店面的租金。
和蔚城相比,这里的租金贵得吓人,温瑾每一次开口,都要鼓足一番勇气才行。
而不知不觉,温瑾已经了解了不少行情。
她书包有一个笔记本,很小,才巴掌大,但里头写得密密麻麻,从兼职的收入,到平日里的支出,再到各个店面的地址和老板联系方式,全都一笔一画记在了纸上。
那条街附近也有一些音像店和旧书店。
有一次,温瑾想去淘淘老书,看见了一张手工制作的年历。
周末的白天,温瑾不在宿舍时,舍友打着电话从她桌前经过,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年历。
那张年历干干净净,然而1月1日那天,被温瑾用笔划了个圈。
格子里则一笔一画写着两个工整的字:哥哥。
舍友很惊讶,当晚问起她:“温瑾,你还有个哥哥?”
温瑾恍惚了一刹,旋即,嘴角噙上了一点儿不自觉的笑:“嗯,我和他感情很好。”
说完,她拿起笔在年历上轻轻划过一道,这一天便就这么过去了。
而离江予迟来找她的日子,也又在期待中缩短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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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女人竟时不时会发来一张照片。
有时是光秃秃的枝丫,有时是云团凝结的天空,还有的时候,则是旧墙垣上脱落一块的石灰。
温瑾似懂非懂,有时候也会给她发去几条消息,问她在干什么?而哥哥又在干什么?
然而疯女人似乎只会发照片彩信,压根不会用键盘打字,一条都没回。
但有一次,她破天荒很快就回复了温瑾。
温瑾问,看见讨厌的小哑巴了吗?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走在前头的江予迟。
傍晚时分,落日拉长了他的影子,而他裤子的口袋里,被疯女人恶作剧般放上了一朵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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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中旬,温瑾买了辆二手的老式大二八。
枝叶飘零的时候,她骑着大二八上课下课,碾过几颗零碎的小石子儿,穿梭在深灰色的柏油路上。
学校校区挺大,有了自行车,去校外兼职也方便一些。
周六晚,温瑾结束兼职回校的路上,路过了一条花花绿绿的艺术街。
艺术街后头就跟着酒吧,那一段路乐声沸腾,在人耳膜上不断滚动,一阵,又一阵,山呼海啸一般朝人扑来。
温瑾骑着车快速驶过,循声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抱着垃圾桶吐得天昏地暗的女人。
于是,吱一声尖响,温瑾猛地刹了车。
紧接着,抱着垃圾桶的女人亦摇摇晃晃站直了身体,转头朝她看了一眼。
至此,温瑾便与闻歌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