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瑾拉下被子,见江予迟背靠在床沿,脊背上突出两节蝴蝶骨,没来由想起闻歌那话,甭管老的少的,男人脑子里不都那点儿事?
“你怎么半夜才回?”
江予迟转头,温瑾声音虽有颤意,眼瞳却与他直直相望,安静而坚定地等着一个回答。
而说话间,她头向他靠近几分,有几簇长发滑落下来,扫过了他T恤领口,自然而然滑进了他的锁骨。
“问你呢。”温瑾沉声开口,“江予迟。”
江予迟眉心轻拧,静静在床头坐了许久:“处理一批旧机子。”
而抬眸瞬间,他的目光于一瞬间笼罩住温瑾,黑瞳幽沉得像夜里的火。
“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看着温瑾同样不躲亦不避的眼睛,呼吸陡然一沉,沉默着起身就往外走。
隔壁至此便再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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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同处一室,生活却忽然有了时差。
温瑾自然知道江予迟每天忙着什么,无非就是陀螺一样不知疲倦地赚钱。
寒潮来袭的那一阵,江予迟再不让温瑾去电子城,态度强硬得压根没得商量。
温瑾原想去找他,劝他多休息些的,搜肠刮肚一番,却觉得自己就连劝说都那么面目可憎。
既得利益者就是她,不是别人。
房租、教材费、生活开销……
江予迟赚的那些钱,大头都在她身上。
有时候,温瑾又忍不住想,江予迟分明在躲着她——那个二人看着彼此的眼睛、仿佛说了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说的夜晚,就是他彻底忙起来的分水岭。
但幸而,高考一天天接近,她也有学业要忙。
疯女人精心整理的那个笔记本被她逐渐翻厚又翻薄,学校里提前拍好了毕业照,随着咔一声快门响,青春的笑容被定格入画。
吴衍又一次问了她想去哪个学校,温瑾仍然答不上来。
这一段时日都有雨在下。
每逢雨季,都能轻飘飘将潮湿度进屋子里。偶尔,温瑾掀起阳台上的窗帘布,能看见闻歌的纹身机上日渐增多的锈迹。
六月,高考那天也下着一场这样轻飘飘的雨。
不同的是时值炎夏,雨水并不如数月前来的生冷。
温瑾走出考场,见人群拥挤,发觉被所有人视作人生转折的这场考试,当它真正到来和真正结束时,竟都不如想象中壮阔。
倒是有几个考生丢了伞,发梢浸着雨水,奔跑时如珠串般旋散出去,一派生动。
这生动却只入眼而入不得心。
温瑾随大流被挤出校门,视线如雨丝般不住搜寻,良久,良久,没有看见江予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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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六月,夜风也闷,头顶的樟树上掷下了几声尖锐蝉鸣。
月朗星疏,温瑾惊飞了电线杆子上的几只麻雀,到电子城前,步伐一瞬快了起来。
她本性不是犹疑的人,心想,江予迟既然不来找她,那她便去找他。
而且,还专要挑他避不开的日子,她十八岁这天的生日去。
进了门,温瑾远远就望见了江予迟。
江予迟在给人换主板,见温瑾来,云淡风轻瞥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干自己的活。
“哥哥,我找了个初中生家教的兼职。”
“嗯。”
“和家长说好了,下周一就开始。”
“嗯。”
“全科辅导,会很忙。”
“嗯。”
“……”
“江予迟,你在听我说话吗?”
江予迟这才抬起头,眉心轻蹙,安静等待温瑾的后话。
而毫无征兆的,温瑾突然伸出手来,一言不发在他额上弹了一下:“为什么躲着我?你怕什么?”
江予迟没有答话,伸手在展柜上摸了一把,手里旋即就多了个长方形盒子,朝温瑾一抛。
温瑾接过打开,见里头躺着一个翻盖手机,眉头无所适从地拧了拧,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自己只舍得用翻新机,给妹妹就用原装货?”
一旁的客人笑嘻嘻地看着江予迟,江予迟早已低下头去,拧起了一颗小小的螺丝:“她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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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āng yǔ chí。
江雨池。
温瑾坐在桌边,一字一句打下了三个字,又删到只剩一个雨池——是第一次听见江予迟名字那天,她替他擅自补全的姓名。
存完江予迟的号码,她想不到还能存谁的,就存下了自己新手机的本机号码。
她给自己的备注则很简单:瑾。
开门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电子城的夏天闷热无比,江予迟比温瑾晚回家几小时,一身热汗。
他到家不久,浴室里就有水声响起,桌上则多出了一个蛋糕。
温瑾出门,并不知道要干什么,兜了几步后举起手机,把夜幕下这间昏暗的小房子,咔一声存进了相册里。
当晚,她发出了新手机的第一条短信。
“哥哥生日快乐。”
“嗯,小瑾18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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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个大晴天,温瑾起了个大早。
出门时,见屋里没人,桌上的收音机小灯下压了几张钱。
温瑾把钱收好,洗漱完开始准备几天后去上家教课的笔记资料,无比投入。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手腕发酸,她起身,开始往楼下走。
而走着走着,就踱到了疯女人所在的地下室。
地下室旁的秋千没人荡的时候,上边儿总摆着一撮小野花。
疯女人正蹲在窄门边晒太阳。
温瑾把花别在耳后,坐在秋千上荡了起来。
以前楼挤着楼,从来见不着这么明净的阳光,大把大把洒在身上,仿佛能把人骨头都晒透。
荡着荡着,温瑾忽然看向疯女人:“我帮你收拾屋子吧。”
……
哗一声,鹅黄色的床单在空中高高扬起。
温瑾展开洗净的被单晒在树下,疯女人蹲在另一边,在她的指挥下往盆里抟土,仔细洒了一包夏堇种子。
盛夏里正是夏堇开花的季节,这种小花生长迅速,给块地方就能活,一开就能开一大把。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便宜,一包种子几块钱,花店老板跟不要钱似的,连卖带送,往温瑾手里塞了好几包,温瑾全给了疯女人。
“桌椅也搬出来晒晒吧。”
好不容易得了闲,温瑾开始把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搬,用湿布拂去了上边儿的一层灰。
搬着搬着,她忽似想起了什么,在屋子里翻找一圈,没找着曾在枕头下见过的刀,问:“你把刀丢了?”
疯女人像是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摞起了袖子,和她一起。
那东西危险,丢了也好,温瑾不再多问。
而她身后,疯女人忙活一阵,竟把刺绣画搬了出来。
“那个先别急着动!”
温瑾见状正要阻止,又转念一想,画上的梅花是丝线锈上去的,经阳光直晒也不会褪色,便就由着她了。
而就在这时,耳畔有脚步声逐渐响起,似金属叩地,声声利落,每一步都掷地有声。
这是不常在鱼骨街听见的那种高跟鞋声。
温瑾回头,见到了一个站定在画前的女人。
该怎么形容这个女人呢?
漫天白雪。
红梅独绽。
她在最炎热的季节出现在温瑾眼前,给人的感觉却素寂,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