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温瑾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江予迟却二话不说就往回走。
隔壁,沉闷的动静忽而响起,温瑾上前,看见江予迟挪了自己房间里的床。
怔怔看着,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原来,江予迟误会了她口中的害怕。
他似乎以为,她是怕江才封夜半还魂,才不敢在死了人的房子里待太久。
简单来说就是,怕鬼。
江予迟是以为温瑾怕鬼,才终于答应她待在电子城,与之同时,也才把床都搬得同她离近了些,怕她夜里睡不安稳。
于是这一挪,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从前在鱼骨街里,温瑾敲敲墙一出口说话,立刻就能得到回应的那些时日。
只是那时候,温瑾总是会略去称呼。
而如今,每每有敲墙音在二人耳畔响起,其后总会伴随着轻而珍重的一声:
“哥哥。”
接下来的一整个寒假,温瑾都和江予迟黏在一起。
展柜里各式各样的U盘是什么价位?有多大内存?
柜面上各式各样的配件用于什么场景?有什么作用?
温瑾待久了,耳濡目染,偶尔也能答上几句,能替江予迟分走几件简单的活儿。
但江予迟不喜欢她掺和这些,温瑾心里有数。
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后。
只偶尔,在他忙得颈上沁汗的时候,会将试卷虚虚折成几折,一边听着耳机里的英语听力,一边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在他身后轻轻地扇。
于是,日子久了,人们渐渐都已知晓,电子城有一对话说得不多的年轻兄妹,感情很好。
而每当有新来的客人问起温瑾时,江予迟回头瞥她一眼,回答往往无比简短:“嗯,我妹妹,温瑾。”
说着,不等来人对他那把嗓子做出反应,视线就已兀自收回,人也跟着安静下去,坠入他惯常的沉默之中。
只是没一会儿,不知那客人又问了句什么,温瑾依稀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江予迟没再低着头说话,陡然抬头,自顾自轻声笑了一下。
“是。”他说,“美玉的意思。”
-
冬至那日,温瑾陪江予迟吃了顿饺子。
去电子城前,她先给疯女人打包了一份,路上耗费了不少时间。
因而,等她赶到电子城时,江予迟收到的那一份,汤水已被吸得不剩几滴,饺子皮也粘在了一起。
“哥。”温瑾有些愧疚,“看着好像有点难吃。”
江予迟手里不知怎么变出颗糖,毫不客气掷向了她,在她额上弹了个扎实的脑瓜蹦,紧接着,拨过铁饭盒就开始吃,动作利索。
温瑾是吃了来的,她揉揉脑袋接过糖,转身放进了书包里。
说起来,自温瑾几个月前被查出有低血糖,身边就总能见着糖。
一开始,只是兜里有几颗,再后来,是她的书包,到现在,电子城杂物柜的抽屉里也能冒出几颗来,和黑漆漆的各类数据线混在一起,突兀又显眼。
“小迟,妹妹特意包的饺子?”
“现成的。”
“买现成的也好呀,说明妹妹心里头惦记着你。”
温瑾忙不迭点起了头:“惦记你惦记你。”
其实,南方的冬至并不兴吃饺子。
但一个小小的电子城,却汇集着五湖四海讨生活的人,有南有北。
因而前一天,温瑾听见周遭几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大人笑着议论,明天冬至,吃饺子才不会被冻掉耳朵,就把这话记到了心里。
“哥哥。”
温瑾看着江予迟,忽然伸出手,几分认真,几分冲动,捏着他的耳垂,轻轻往下扯了一下。
“你不会被冻掉耳朵了。”
-
其实,直到这一个冬天到来之前,冬至对于温瑾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愉快的日子。
弟弟溺水时就是冬至。
温瑾记得程春湘没离开时,约莫是前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因祭品和江才封大吵过一架。
也记得在那场争吵里头,遭罪最多的人反而是江予迟。
晚间,温瑾洗完澡不久,顶着张被水汽蒸红的脸,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等在了浴室旁。
江予迟推门瞬间差点儿撞上她,眉心不免皱起,用眼神问她,站这儿干什么?
温瑾声音挺轻:“哥哥,你腰上被烫伤的疤恢复了吗?”
她说话时扑出一股湿气,发梢上还氤氲着将落未落的水珠,抬头瞬间,有几滴水珠被甩到了江予迟胸口,纵使隔着衣物,都有沁凉的冷意传来。
江予迟垂着眼皮朝她看了一会儿,紧接着,一步掠过温瑾朝房间走去:“早没了。”
只是走出几步,又忽而回头:“过来。”
“什么?”
“过来自己看。”
温瑾反应了几秒才朝江予迟走去。
而就在她站定瞬间,江予迟忽然撩起衣服,一道不长不短的疤横亘在腰上,竟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温瑾局促开口:“对不起。”
江予迟早知道她会说对不起。
温瑾这人,有时候总有些出其不意。
譬如现在,拢着一层纱似的水汽出现在人眼前,你以为她有什么新鲜事要讲,她却没有,只是来和你掰扯一桩时日久远的旧事,仿佛生怕因遗忘而放过自己。
江予迟脊背崩紧了几分,旋即又更松垮地倚在了墙上,难得一句话说长了些:“我没这个意思,用不着说对不起。”
而话音刚落,毫无预兆的,温瑾指腹轻覆上疤,一阵痛痒突然漫进江予迟心脏,他下意识看进了温瑾的眼睛。
“算了。”
“什么算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话嗓音比以往更沉,温瑾一怔,江予迟的视线已经毫不拐弯,像初见时那天直勾勾盯着她:“记着,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