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自江予迟拿完钱,他就再没去地下室找过温瑾。
而疯女人呆在地下室的日子,竟也一天天越来越少了。
连带着,就连她枕下那把刀也不翼而飞。
有一次,日暮时分,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把梳子,帮温瑾梳了一个编发,还颤着手从兜里掏出一朵快要被压碎的小花,小口小口嘶着气,轻轻插进了温瑾发梢。
“囡囡。”梳完她看着温瑾,“我要走了。”
“去哪里?”温瑾问,心里泛出一阵空。
“囡囡。”
“嗯?”
她又低低一笑,疲惫垂下了眼皮:“我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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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女人到头来还是没有离开。
然而,程春湘离开了。
她带着全部的钱,离开得很彻底。
那一天下着暴雨,江予迟打了把黑伞来接温瑾回家。
温瑾隔了段距离看着他,看见雨水映照出他笔直的双腿,转瞬又被冲刷成灰蒙蒙的色块。
而他的脸藏在伞下,似乎藏了一辈子那么久。
这么久了,江予迟给温瑾的感觉仍没有变过,偶尔熟悉,一径生冷。
温瑾迎着雨水飞奔而去,钻进伞布刹那猛然昂头,江予迟眼神比以往更复杂。
“怎么了?”
江予迟不说话。
“温瑾。”
又突然开口,说话间伞布向她倾去,斜飞出一道模糊的雨帘。
“什么?”
温瑾没等到回答,沉默走在雨里,抵达家门口刹那,拿钥匙的手忽然有些抖。
她突然伸手,把钥匙塞给江予迟:“我不想开,你来。”
“温瑾。”
江予迟却不接,冷着脸朝后退了一步,让她自己开门面对。
“我在这儿,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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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势已近瓢泼,温瑾走进程春湘屋里,看见她带走了全部的东西。
屋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生活在这里。
温瑾感到费解,程春湘这么邋遢的人,有一天,竟然会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
温瑾故作轻松转身:“哥,我去纹身店找你时,听闻歌说,你现在连电脑也会修啦?”
江予迟像是不愿多说,短促一点头:“嗯。”
江予迟正低着头,把阳台上的被子往空屋子搬,没让温瑾插上手。
温瑾见他被子盖得单薄,转身要替他再取一床薄被,江予迟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用不着。”
“为什么用不着?”温瑾低着头,“快要入秋了,夜里冷。”
说着,大脑一声嗡鸣,心想,又是鸦群纷飞的季节。
关上窗户,温瑾将鸦叫与斜雨都隔绝在外,一转身,江予迟竟已倾身而上,像一堵墙一样把她抵在窗边:“你怕什么?”
窗玻璃上还凝着水汽。
湿气透进校服,温瑾脊背上冻出了一层薄栗。
她冻得牙关直打硌,想躲,江予迟直直望进她的眼睛:“从进门起你就不对劲。”
“什么?”
“有她没她我都在这儿,温瑾,你怕什么?”
她怕了吗?
原来……
她其实是害怕被程春湘丢下的吗?
温瑾喉咙轻滞,啪一声,江予迟已经推开半边窗户,让冷风猛烈地灌进了屋里。
“哥……”
温瑾怔怔开口,江予迟伸手拎起了几件衣服。
是程春湘忘记带走的衣服——有几件衬衫,她支了根晾衣杆晾在外头,此刻被风吹落,湿答答地扒着锈迹斑斑的窗栏杆。
拿起衣服,江予迟关上窗户转身出屋,看也不看,将手里的物件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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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瑾又遇见了那一帮人。
一中那帮成群结队,背地里说江予迟比狗都吠得更加难听的人。
而这一次遇见他们,是他们拿手机偷拍疯女人。
温瑾路过他们时,疯女人佝偻着身体,在街对面一个垃圾桶里不知翻找着什么。
而温瑾身旁,为首的一个男生哈哈大笑:“看见了吗?那女人在翻咱们没吃完的垃圾。”
他们也同样看见了温瑾。
“喂,是七中的温瑾。”
“怎么,你认识?”
“和江予迟搞在一起的那个啊。”
“哦,江予迟拼命赚钱就是养着她?”
说最后一句话的是个女生,她话音刚落,有男生嗤出声来,一群人开始笑着起哄:
“大小姐,你不会真对江予迟有意思吧?他不就是一条没爹没妈的野狗?”
温瑾听不下去,忍着愤怒走至街对面,一把抓住了垃圾桶旁边的疯女人。
“捡那帮人吃剩的东西干什么?”
温瑾拽住疯女人,抓着她的手就要走,她不明白疯女人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在温瑾记忆里,疯女人分明是很爱干净的,虽然偶尔也会从街上捡些破烂纸箱拿去卖,但从不会捡人吃剩的东西。
更何况还是那群温瑾看不上的人。
“不!不!放开我!”
疯女人尖声大叫了起来。
温瑾被猝不及防用甩开,向后踉跄一步,转身才发现她手里抓着页报纸。
报纸上印有一行大字,温瑾向来眼尖,一瞬就看清了上边写着什么:
“公安部公开通缉重大拐卖犯罪在逃人员。”
原来,疯女人压根不是在找吃的,而是在找这页报纸。
“……”
真奇怪。
有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骨血,不疯癫,不成活。
也有人离开得轻巧,说走就走半句话不留,从此以后了无踪迹。
温瑾垂下眼皮自嘲一笑,轻咬着嘴皮,不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
她很早就发现了,对于生活里弄不明白的一切,只要不细想,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疯女人认真捧着报纸上刊登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抬头,见温瑾竟还等在原地,朝她走去,把手里的报纸小心递给了她。
“小瑾,不伤心。”
她竟然记住了温瑾的名字,无师自通管她叫小瑾。
也竟然能看出她因为程春湘的走,没骨气得有些伤心……
“走了。”温瑾用力一吸鼻子,接过她手里挥舞的报纸,“我帮你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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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江予迟来地下室找温瑾时,她正埋头翻看一本习题。
见了他,角落里的疯女人忽然抬头,一字一句:“小哑巴。”
世界斗转星移,疯女人的时间却似乎仍停留在很久之前。
她还在管江予迟叫小哑巴,尽管他身形挺拔早已不复初见,要略略弯着腰才能通过地下室的窄门。
温瑾早听见了动静,此时此刻,她脊背像被一根细线吊着,手里的书页哗哗翻动。
进了门,江予迟径直走向她:“挺晚了。”
“你先回吧哥。”忽而,温瑾轻声开口,说话时没看江予迟的眼睛,“我写完这道题就上去。”
江予迟视线凝在她一动不动的笔尖,半晌,冷冷抬眸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