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面都不露,就想让我替她养儿子?没门!”
她话音刚落,江予迟转身就往楼下走。
温瑾喉咙一紧,也想立刻跟上去,程春湘的手却死压在她肩上不肯放,仿佛有一座山那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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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外婆去世在阴雨迷离的日子,而弟弟又是溺水而亡的缘故。
温瑾对于死亡,一直有一种很潮湿的感受。
江才封的葬礼也湿漉漉的,程春湘时而嚎啕,时而又弓着身子迎来送往,脸上的泪和汗混在一起,麻布孝巾洇湿了一大块。
温瑾坐在角落,时不时回望一眼,没看见江予迟,只听几人小声议论,程春湘这寡妇当得啊,总算是上了道,第一回只留下个拖油瓶,第二回白捡几十万。
又听见人嘀咕,按理说儿子也有继承权,等那笔拆迁款正式下来,怎么也得给江予迟分几个子儿吧?
温瑾沉默听着。
而同一时间,程春湘步子飞快,拎着她胳膊就往灵棚门口走:“半滴泪都挤不出来一个,哭丧都不会啊?”
说着,也不指望温瑾有什么反应,压着她胳膊往桌上一按:“书好歹读了十几年,哭丧不会,记个人情账总会吧!”
温瑾翻开账本,秦清淞三个字赫然在目,底下的金额却是空着的。
她下意识往灵堂外扫了几眼,还是没看见江予迟,只瞧见程春湘昔日牌桌上一位旧友姗姗来迟,身后还跟了三个人。
“呀!终于来了!”
见了人,程春湘面上绽出一抹殷勤的笑,等人走了,脸色又倏然一青,昂着头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就给这么一点儿钱,好意思拖家带口来吃席?”
温瑾拿笔的手越发用力,强忍着冲动才没撂挑子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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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皆散时已是凌晨。
程春湘摘了白布,趴伏在人情账本旁恹恹欲睡,温瑾放下笔,见后厨还剩不少没动的菜,心念一动,匆忙打包了一份。
打开地下室大门,疯女人打坐一般缩在床上,眼神迷惘。
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放在桌上,温瑾没多说什么,转身欲走之际,看见刺绣红梅露出一角,上前掖了掖。
手无意识抚过画面,忽然,一阵细微到难以察觉的触感攀上指尖。
温瑾伸出食指,沿着画面来回摸了几次,心跳骤快。
疯女人已经自发走到桌边,动作机械地吞咽起了饭菜。
温瑾扫了她一眼,利落拆开绣框的其中一根框条,顺着刺绣画与木框间的缝隙望了进去,冷汗直冒。
是钱。
刺绣画背面,是一张一张齐整叠放在平面上的钱。
江予迟攒来做手术的钱……
难不成都在这里?
温瑾深吸一口气,连忙将框条装好,又从地下室搜罗出一堆杂物,一起推进了最深的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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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是到葬礼最后一日,连最后一位宾客也酒足饭饱离去,江予迟都不曾出现。
用桌上的剩菜喂完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温瑾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发现门口站了个换锁师傅,正在程春湘的指挥下给家门换锁。
“为什么要换锁?”温瑾走近问。
“还能为什么?”程春湘理所当然,“免得这个家里进些下三滥的阿猫阿狗呗。”
她口中的阿猫阿狗,自然就是指江予迟。
温瑾眉心跳了两跳,竭力让语气保持平静:“你才刚拿了他亲爹三十万拆迁款,以后就不让他回这个家了吗?”
“什么叫拿?”程春湘语气蓦地凶狠了起来,“那钱本来就是我的!”
“再说了,钱还没正式下发到手,谁知道这小子会不会和咱娘俩抢!”
说着,指头往温瑾额上狠狠一戳:“你脑子里进了多少水?真把那哑巴当自己人了?”
他就是。
温瑾懒得和程春湘争,扭头避开她的手,进屋去给江予迟拿桌上的钥匙。
程春湘不由分说打掉了温瑾的手:“想都别想!”
说着,嗓门一下拔高:“好啊温瑾,胳膊肘这么向着别人拐?有种自己也烂在外边!”
温瑾无动于衷,转身就往楼下走。
走出楼洞时,几个胡子拉碴,目光冷得像刀一样的男人与她擦肩而过。
其中一个,提着大红油漆桶、脖子上纹了两把暗青色交叉斧头,看见温瑾时步伐一顿,目光像蛇信子一样荡了过去,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
温瑾脊背一麻,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一抬头,见江予迟野狗一样蹲在巷尾墙边,身形寂寥又模糊,仿佛要嵌进地面的阴影里。
他注视着那几个男人的背影,眼神是冷的,手上动作却放得很轻,两手靠近,自己和自己拉了个勾。
温瑾懂他那意思,加快步伐跑了过去。
“手里是什么?”
江予迟给温瑾看了眼手中的纸条,上边儿写了个潦草的地址。
是一家医院的地址,但似乎不在本地。
“要做手术吗?”
“嗯,蔚城本地做不了,得去首都北城。”
温瑾一下担心了起来,她私底下不是没有查过,像江予迟这么严重的情况,要把整个颈部都切开,才能够做声带重建。
“学期结束再去吧。”温瑾低着头,“我能和你一起。”
辉哥出了事,江予迟一个人在医院,半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她不可能放心得下。
但温瑾是知道江予迟的。
这人有什么事,从来都是一个人扛,她要是不主动提,他八成不会同意。
“行吗,哥哥?”
“嗯。”
温瑾这才放下心来。
手术过后,江予迟就会一点一点好起来,和正常人一样说话了。
这样想着,她步伐一瞬轻快了许多。
“吃饭了吗?我们又去巷子外那家面馆吧!”
温瑾加快几步,而就在这时,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自二人头顶上方传来,绝望至极。
是程春湘的声音。
温瑾大脑一空,脑子里轰一下闪过了那几个擦肩而过的男人,身体比意识更快,猛然回头拔足而去。
一双手却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我去。”
温瑾还想往回,江予迟已蓦地加重了几分力气:“温瑾,你要真拿我当哥,就去地下室等我。”